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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禹和九尾狐的爱恨情仇
禹的妻子女娇想象图 大禹为我们制造了一个文化难题。虽然祂出生的时候,是一个半神半人的人文英雄, 但到了司马迁的笔下,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历史人物。司马迁说,祂是黄帝的玄孙,也就是黄帝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即使并非“黄一代”和“黄二代”,辈分不算太高,但好歹拥有纯正的黄帝血统。由于司马迁的缘故,禹的神话色彩已经变得十分稀薄,但我们仍然能够找到一些传奇的碎片。 禹是一个具有许多弱点的英雄。首先,祂无法抵挡美色。在这之前,我们在讲《山海经》的时候,专门提到了九尾狐,这种狐狸具有强大的法力,能够魅惑人类,让他们丧失心智,听凭摆布。非常不幸的是,禹居然中了头彩,被一只来自涂山的九尾狐所迷惑。 据《吴越春秋》记载,禹当年已经三十来岁,从事治水差不多五年,成了一名光荣的大龄青年,祂生怕结婚太迟,违反当时的习俗,于是就向神灵祷告说:“唉唉,我想要结婚了,请一定满足我的心愿。” 这个祷告后来居然实现了,有一条九尾白狐化成人形来找祂。顺便一提,这条九尾狐来自会稽的涂山,也就是今天的绍兴。这一带过去盛产美女和狐狸精,临近的诸暨县,在春秋时期还出过两个灭了吴国的超级狐狸精,一个叫西施,另一个叫郑旦。 禹一见那位百媚千娇的美女,眼里就放出光来,大声赞美说,“唉唉,白色是我喜欢的服饰,九条尾巴也是王者的征兆啊!”诗人屈原在《天问》里八卦地透露了两人初次幽会的场景,说当时正逢春暖花开,他们很快就在桑林之中野合起来,然后禹就娶了九尾狐为妻,因为她美若天仙,娇小可爱,所以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女娇。刚刚相识就跟对方搞什么闪婚,这是在是有欠考虑。他们其实彼此都不太了解,而这就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种子。[ 《吴越春秋》:“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曰:‘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天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 禹公务繁忙,婚后根本顾不上跟娇妻缠绵,据说三过家门而不入。女娇对丈夫也慢慢失去了兴趣。《庄子》曾经提到过,禹每天都在野外作业,日晒雨淋,不仅皮肤晒得很黑,也变得瘦骨嶙峋,而且还身患风湿性关节炎,走路的时候后脚迈不过前脚,只能勉强踉跄着行走,模样非常滑稽。[ 《绎史》引古本《庄子》:“两袒女浣于白水之上者,禹过之而趋曰:‘治天下奈何?’女曰:‘股无胈,胫不生毛,颜色裂冻,手足胼胝,何以至是也?’”《尸子》:“禹于是疏河决江,十年不窥其家,手不爪,胫不生毛,生偏枯之病,步不相过,人曰禹步。”] 两个人之间缺乏了解,缺乏关爱,这样的婚姻怎么能够维持下去呢?尽管如此,为了守住这个家庭,女娇居然没有乘机出轨,反而做了一次最后的努力。据说,她跑到治水前线去探望丈夫,结果很快就有了身孕。但这却孕育了更大的危机。 关于两人关系的最后结局,《淮南子》是这样记载的:禹为治水而化为大熊,力大无穷,足以开山辟路。有一天,祂事先吩咐女娇,听见鼓声的时候再来送饭,而女娇却把开山时石头坠落的响声当作鼓声,赶紧跑去送饭,却目睹一头模样凶暴的大熊正在拱开山坡。 女娇知道这一定是自己丈夫所化,心里感到非常后悔,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嫁给这么一个可怕的怪物,于是不顾自己已经有了身孕,转身撒腿就跑,而禹在背后紧紧追着。女娇眼看逃脱不掉,就化成了一块巨石,大禹吁请她把孩子还给自己,结果石头裂开,从中诞生了启。[ 《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淮南子》:“禹治鸿水,通轘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 上次我们说过,禹是从鲧的肚子里通过剖腹产而出生的,但是《淮南子》认为,祂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山海经》对此的解释是:鲧死后身体之所以没有腐烂,是因为祂先化成石头,然后从石头里蹦出了大禹宝宝。[ 《淮南子·修务训》:“禹生于石;契生于卵;史皇产而能书;羿左臂修而善射。” 又高诱注:“禹母修己,感石而生禹,拆胸而出。”《随巢子》:“禹产于䃂石,启生于石。”《山海经·中次三经》:“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是多驾鸟。南望墠渚,禹父之所化,是多仆累、蒲卢。”但王念孙、王引之父子认为“禹生于石”乃是“启生于石”的讹文(见《读淮南杂志叙》),亦有学者指出“石”下疑有脱字,如《史记集解》所言“禹生于石纽”。] 父子两代都生于顽石,这在中国神话体系里是极为罕见的事件,它似乎在进一步暗示鲧禹启家族的地神身份。 如果祂们都是地神,什么才算是代表大地的标志物呢?我们可以想象,最普遍的象征,无疑是幅员辽阔的黄土地,其次就应该是高山和巨石。在新石器时代,石头对人类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尤其是质地坚硬而瑰丽的玉石,成了人向世界索取生活资源以及与神灵沟通的工具。它同时代表了地神至高无上的权力。从石头里诞生的神话,其实是在重申这个家族的地神身份,象征着地神的伟大、坚硬以及不可征服的力量。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地神鲧的受难与复活
动漫里的祝融杀鲧场面 在共工离开我们之后,又出现了一个超级地神家族。该家族的第一位,是那位失败的治水英雄鲧。祂的名字里有一个“鱼”旁,这暗示祂的出生,可能与水相关,但是从神格的角度看,鲧却是一个典型的地神,为什么这么说?首先是因为,祂的名字是以“G”或“K”的辅音开头的,根据我的观察,这就是地神的辨认标志。 全世界的神名,只要是以“G/K”开头的,就很可能是地神。比如,苏美尔的地神叫“Ki”,埃及的地神叫“Geb”,希腊的地神叫“Gaea”,希腊语的“ge”这个词,就是土地的意思。鲧的上古音接近于“kun”,禹的上古音则接近于“ga”,孙子启的上古音接近于“ki”:它们都是以g或者k开头的。所以说,这是一个典型的地神家族。 第二个理由,是鲧手里拿着一件地神的标志物——息壤。这个所谓“息壤”,究竟是个什么宝贝?你可千万不要小看它,它是一块能够随意变大和缩小的神土,它可以从平地上变出高山,也可以从水里变出大地,甚至在洪水面前变出高大的堤坝。总而言之,它代表了地神的巨大威力。当然,这件名叫息壤的神物,平时是由天帝亲自保管的,根本不让地神染指。 这里的天帝,《山海经》没有明说是哪一位,但很有可能是日神帝俊。在鲧的时代,正是洪水频仍的年头,水神经常发动战争,用大水去侵占地神的地盘,冲垮河堤,淹没土地和人民,天下一片荒凉。治理洪水的责任,本就属于地神,但因为没有息壤,地神失去了神通,跟一个凡人没有太多的差别。 据《山海经》记载,鲧是一个爱惜人民的善神,祂实在不忍目睹眼前的惨象,就从天帝那里偷走了息壤,到人间去治理洪水。这无疑是触犯天条的行为,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祂都将遭到天帝的严惩。虽然知道这个后果,但鲧还是无所畏惧。为了人类的生存,祂已经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拿着息壤去堙堵洪水。 开始的时候,息壤似乎是很有效的,它化作大山,顿时堵住了洪水前进的道路。鲧正欣悦之时,不料水神也不是吃素的,它们驱动大水,卷土重来,冲毁了息壤制造的山岳,给生灵带来更大的灭顶之灾。这个结果是鲧万万未料到的。祂不知道,对于治水而言,不疏而堵,水患只能每下愈况。 天帝之所以藏起息壤,纵容水神兴风作浪,也许正是为了借此惩罚那些道德沦丧的人民,而鲧的行为破坏了天帝的计划,祂为此非常恼怒,于是派火神祝融到人间去,用雷电和烈火杀死了鲧。 鲧的肉身死去之后,祂的真身化为“黄能”,“能”读如“乃(阳平)”,是一种两栖类的神兽,一般认为是三足鳖,然后躲进了一个叫做羽渊的深潭。但祂的肉身依旧躺在羽山的脚下,尸体三年都没有腐烂,而且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就跟怀孕了似的。 [ 《山海经·海内经》:“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国语·晋语》:“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能,以入于羽渊。” ] 屈原在长诗《天问》中说,鲧的亡灵虽然化作黄能,被当作恶神的典型,承受着世人辱骂的口水,却不甘于自己的失败,翻山越岭前往西方,要请巫师救活自己。就在求巫的漫长道路上,祂看见遭到洪水灾害的人民,流离失所,衣食难安,心里非常难过,还劝大家要播种黑米,除去水边的杂草,显示出一个地神的高风亮节,就连屈原都为祂的命运忿忿不平。 [ 《天问》:“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咸播秬黍,莆雚是营。何由并投 ,而鲧疾修盈?“] 再回过来看看那个三年不腐的鲧的肉身,它的腹部越变越大。祝融非常好奇,用一把非常锋利的宝刀,剖开了鲧的肚子,结果从里面跳出一个小宝宝来,那就是鲧的儿子禹。[ 袁珂《山海经校注》引郭璞注引《归藏》:“‘鲧死三岁不腐,剖之以吴刀,化为黄龙。’珂案:《初学记》卷二十二引《归藏》云:‘大副之吴刀,是用出禹。’亦其事也。”] 我们知道,鲧虽然犯了错误,好心办了坏事,是一个典型的失败者,但祂还贡献出治水的大英雄禹。这可以算是大功劳了吧。 令人尴尬的是,关于鲧的大肚子,历史上出现过各种质疑的声音,一个男神怎么能够怀孕生子,这不是非常的荒谬吗?你看,有人就是这么拧巴,一定要用现实生活的逻辑去解释神话。有人说,这个故事实际上是男性养育后代的古老制度的折射,这种解读是也非常牵强。 还有一种说法,出自一本叫做《吴越春秋》的野史,它说,鲧娶了当时一个叫做有莘氏的小国的女孩,名叫女喜,却一直没有怀孕,好像是得了某种不孕症,后来,在巫医的指导下,吃了一种叫薏米的食物,这种薏米在《本草纲目》里是一种药材,可以健脾利湿、清热排脓。今天的中医开药方,用苍术、石菖蒲、白术、川芎,再加上薏米,就能医治不孕症。可见,这种吃薏苡的说法,确非空穴来风。 《吴越春秋》还记载说,女喜吃下了薏米之后,好像跟人做过爱一样,有了某种神奇的感应,随后就有了身孕,最后剖开肚子,在一个叫做高密的地方生下了禹。这个高密,很可能就是莫言《红高粱》的故事发生地——山东高密,但也有人认为,是禹的另外一个名字。这些说法当然符合日常生活的逻辑,却失去了神话的色彩,变得十分干瘪乏味。 [ 《吴越春秋》:“鲧娶于有莘氏之女,名曰女嬉,年壮未孳。嬉于砥山得薏苡而吞之,意若为人所感,因而妊孕,剖胁而产高密,家于西羌,地曰石纽。石纽在蜀西川也。”] 还有人说,鲧其实是一位大母神,所以祂才会怀孕生子,只是因为真身已经离去,肉身成了植物人,所以在生产过程中导致难产,这才用手术刀把肚子剖开,弄成了一次剖腹产。这种推测也不无道理。 是呀,为什么鲧就不能是一位女神呢?在那个年代,女性曾经拥有很大的权力,甚至可能存在过一个漫长的母系氏族社会。虽然这种理论目前尚有争议,但上古时期的许多大神确乎都是女性,祂们在创世的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女娲是如此,鲧可能也是如此。 故事讲到这里,地神鲧的形象已经栩栩如生,仿佛就站立在我们眼前。我们被告知,祂是一位伟大的女神,为了消除人类的苦难,不惜触犯天条,盗取息壤,就像那位盗取天火给人类的普罗米修斯那样,并因此献出了生命,就在死后,祂仍然不屈不挠地产下了自己的英雄孩子。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受难神话。鲧向人类启示了至高的善爱,祂庇护了这个大地上最脆弱的种族,给予我们爱、生命和希望,使我们最终战胜那覆灭一切的洪水与无边的黑暗。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创世女神:补天造人情未了
盘古虽然是人类和万物的始祖,但大多数人对祂没有投入太多的情感,这是因为祂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形象,难以亲近。在上古诸神中,大家更加喜爱的,其实还是女娲娘娘。女娲神的事迹比较复杂,她出现在许多上古和中古文献之中。我们可以把这些事迹归为三类: 首先是造人的功绩,这是人们印象最深的部分。《太平御览》记载说:当年开天辟地的时候,还没有人,乃有女娲“抟黄土造人”。造到后来,因为任务太艰巨了,“力不所逮”,力量跟不上,于是她拿着绳子放入泥淖中蘸取泥浆,然后挥舞它们,由此造出了第一代人类。这个故事的叙述细节清晰地分为两个部分:一开始是用手抟土,把东西揉成球形,谓之“抟”。第二个阶段:实在没有力气了,于是用绳子蘸着泥浆挥动起来,点点泥浆溅落在地,变成了人类。有人认为,这种双重造人法试图暗示人类的阶层分化:前一部分人类属于精英,而后一部分则属于贱民。 第二,缔造万物和推进文明的功绩。在缔造万物方面,《说文解字》对“娲”的解释,提到她是“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只是语焉不详,没有任何具体说明。但在创造文明方面,则有比较具体的记载——她作为婚姻之神,推动了人类的婚配。女娲非常聪明,她知道,光靠自己的力量造人,会把自己累死的。所以她让男女自己去谈情说爱,结为夫妻,然后由祂们自己去造人,造出许多小宝贝来。由于女娲的祝福,中国人迅速地繁殖起来,到了战国时期,已经成为全球人口第一的民族。 为了进一步促进人类的繁殖,女娲还发明了一种叫做笙簧的乐器,近似于现存的芦笙,是西南少数民族的常用乐器。但它绝非寻常乐器,而是一种具有魔法和巫术力量的法器,吹奏之后,可以大幅度提升人类的繁殖能力。笙,据说就是“生”的谐音,它象征着诞生和繁殖。我们不妨称这种巫术为谐音巫术,这是中国人特有的文化发明,而女娲应该是这项发明的版权拥有者。 第三条功绩,是女娲作为救世主或拯救者,拯救了危机四伏的世界。这方面的说法,有三个不尽相同的版本。 在《列子·汤问》里,女娲看到“天地有所不足”,就是天地有很多漏洞,于是她就开始补天了。继而又发生了共工氏与颛顼氏争天帝的地位,怒而触不周山的事件。所以是女娲补天在前,天地危机在后。[ 《列子·汤问》:“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但《淮南子》的说法,却是天地一开始就出了大问题,受到了严重毁坏,女娲的功绩是“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淮南子》:“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这个版本,是灾难发生在前,女娲补天在后,而且根本没有提到灾难的制造者。 最后一个版本,来自《路史》的注疏,说是“共工触不周山,折天柱,绝地维。女娲补天,射十日。”[ 罗苹《路史发挥》引《尹子·盘古》云:“共工触不周山,折天柱,绝地维,女娲补天,射十日。”] 这个版本虽然简短,但信息量最大,它表明,是共工制造了灾难,然后女娲才来补天,还顺便射下了十个太阳。这里非常古怪的一点,就是把大羿射日的功劳,也归到了女娲身上。 红山文化大母神 在研究了女娲的丰功伟业之后,我们不妨再来看看,女娲的长相到底是什么样子。一个具有如此伟大功绩的女神,或者说大母神,在后人的绘画里,尤其是在现代人的画像上,往往把她想象成一位丰乳肥臀的性感美女。的确,只有硕大的乳房和浑圆的臀部,才能表达旺盛的生命力。在红山文化的出土文物中,大母神的塑像向我们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据。她虽然乳房不大,但肚子隆起,显示出明显的怀孕迹象。 然而,近年来中国学界有人宣称,女娲的原型是青蛙,因为青蛙具有很强的繁殖力,并且女娲的“娲”,跟青蛙的“蛙”在发音上也很接近。[ 例如,易中天在其通俗历史著作《中华史》中提出,女娲神的原型来自蛙崇拜。] 在考古发现方面,也找到了一些上古时代青蛙崇拜的证据,某些青蛙的雕刻品,在一些古老的遗址被发掘出土。 难道这位亲爱的大母神女娲,果真是一只跳来跳去的绿皮青蛙吗?古人对此似乎有不同意见。《列子·黄帝》认为,庖牺氏、女娲氏,还有神农氏、夏后氏,祂们要么是蛇身人面,要么是牛首虎鼻,所谓“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 [ 《列子·黄帝》:“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 在现已出土的汉代贵族坟墓里,那些画像砖上面的伏羲女娲,总是以人首蛇身、尾部互相交缠的形象出现,看起来似乎不太雅观,却表达了严肃的生殖崇拜情感,寄托了人们在女娲和伏羲神的庇护下,实现家族繁殖的强烈愿望。 蛇崇拜其实是一种全球性的生殖崇拜,因为蛇不仅具有强悍的生殖力,而且具有强大的蜕皮再生能力。在古埃及神话,以及玛雅文明的阿兹特克神话中,蛇的蜕皮象征着重生。埃及神话里,司掌发育和生殖的女神伊西斯,便是通过蛇的帮助而获得了疗愈的神力。在希腊神话当中,蛇是生命的象征,代表着死亡和重生。 女娲和伏羲的双蛇交尾图,最早出现在苏美尔和阿卡迪亚神话中,后来又被希腊神话吸纳。希腊医药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有一个代表符号,就是一条蛇盘卷在一根权杖上面。这个符号,后来与信使与智慧之神赫尔墨斯的双蛇杖(caduceus)混淆在一起,成为全球医学界的视觉标志。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还有许多国家的医学机构,都以蛇杖作为自己的图腾。 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是通过一种衔尾蛇的形态来表达蛇的重生能力。在图形上,我们会看到一条蛇或龙,吞食着自己的尾巴,由此构成一个圆环。这个圆环有时也会扭曲成一个横放的阿拉伯数字“8”,这种衔尾之蛇名叫乌洛波罗斯(ouroboros),它代表着自我循环和无穷大,是许多宗教、神秘学,尤其是炼金术的重要符号。心理学家荣格认为,衔尾之蛇是一个表达人类心理的重要原型。 在弄清了女娲的长相之后,我们面对的第二个疑团,就是女娲的神格,也就是她在神界里的身份和职司。要是不掌握这一点,对我们而言,女娲就依然是一个陌生的女神。 女娲的名字里隐含着重要的密码,但它不是藏在“娲”字里,而是藏在那个“女”字里。大多数人都被这个“女”字所迷惑,因为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关于性别的界定。女属于阴性,跟男性相对,表面上看似乎没有毛病。但真正的要害其实在于那个 “N”的发音。要是把视野放宽,去观察世上各古老文明的神话,你就会发现,几乎所有水神之名的首字母,都是以“N”开头的。 我的研究发现,最原始的宗教起源于非洲,然后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发育壮大,形成最为古老的“巴别神系”,由于智人的全球殖民活动,这些神话和神的名字也被带到了世界各地。在神名的结构中,位于词首的那个音素是最坚硬的,它有如钻石,历经上万年岁月的磨损也不会改变。我把它叫做神名的DNA标记,可以用它来辨认神祇的身份。[ 参见《华夏上古神系》,第二章第一节,《寻找神名音素标记》] 水神名字里的DNA标记,就是这个开头的“N”这个辅音。创世时代的元老神,大多数都是水神,祂们既是创世主,也是众神之母,有时甚至是人类的始祖。比如,在古老的埃及神话里面,代表原始之水和混沌的神叫做努恩(Nun),它是雌雄同体的,在作为一个女性神的时候,它是蛇首女身的形象,跟女娲的人首蛇身正好颠倒过来。它产生出一大堆神,是一切神的始祖。 在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体系里面,也有一位类似的神,叫做宁马赫(Ninmah),这个大母神,创造天地的母亲,也是给众神以生命的母亲,她帮助自己的儿女们用泥土创造了人类。无论从名字、身份或业绩看来,这两位女神似乎都是女娲的姊妹。 一个更加有趣的现象是,《山海经·大荒西经》里有一段关于女娲的描述。它说:“有神十人”,“十”在古代是个概数,也就是十来个人的意思,“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袁珂先生把它解释为女娲死后,她的肠子化成了十个神。这种解释是有严重问题的,因为肠子是一种塞满秽物的器官,让它化为神明,而且数目还很多,显然是对神的严重不敬。 但只要我们换一个角度,把“女娲之肠”的“肠”解读成“船”,一切就会迎刃而解。“肠”字与“船”字的古形非常相近,它很可能就是“船”字的误记。于是,只要用“船”字置换“肠”字,整段语义就会呈现出一个崭新的面貌—— 在“女娲之船”上,载着十来位神灵,“处栗广之野”,也就是漂泊在寒冷而辽阔的大海上,“横道而出”,这个“道”字是“涛”的假借,是在说“横涛而处”。重新翻译后的这段文字,跟《旧约·创世纪》里的描写极为相似。 《圣经·旧约》:方舟在海上飘来飘去,横涛而处 《创世纪》这样写道,诺亚和祂的三个儿子闪、含、雅弗,还有诺亚的妻子和三个儿妇,共八个人,都进入方舟,水势浩大,在地上大大地往上涨,方舟在水面上飘来飘去,也就是所谓的“横涛而出”。 对这两个神话文本进行比较分析,至少获得了以下三点认知: 第一,《山海经》里的女娲神话具有全球性特征,它跟苏美尔神话、希伯来神话都有关联。第二,我们意外地发现,犹太神话当中的诺亚,原先应该是一个水神,后来才被犹太教人格化,成为了抵抗洪水的人类英雄。女娲和大洪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她是伟大的拯救者。没有她,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存在。我们要在这里表达对这位大母神的崇高敬意。 水神系无疑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可是,由于那些神话典籍已经遭到焚毁,祂们的成员于今已经所剩无几。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上古水神,较为古老的是《山海经》里记录的北海神禺强,“禺”的古音发为后鼻音,就是一个“N”音。[ 《山海经·大荒北经》:“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强。”] 水神们管理着各个水系,这位北海神就分管北海。后来又出现了四海龙王,是分管各个海域的。 上古神话里还有一个专管河流的河伯,叫冰夷。它本来是风神,不知为何跑过去当了河神,这个公案至今都没有得到必要的解释。在晚起的河神里,有一位管理洛水的洛神,名叫宓妃,我们大家之所以知道她,是因为她被曹操的儿子曹植所爱,他还写下一篇著名的《洛神赋》,从此天下人都知道,世上原来还有如此容颜绝世的水神。 在贵州遵义地区,有一条著名的河流叫赤水,因为位于红土地带,平时泥沙俱下,红土把河水染红,所以叫做赤水。但是,每年总有一段不太长的时间,河水会重新变得清澈,茅台酒厂就挑这个时候,一边祭奠河神,一边取水,每年只此一次,把取来的水储存在大水罐里,用它去酿造茅台。因此,当你们在享受茅台酒的醇香之际,请不要忘记赤水水神的存在。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异乡神西王母的前世今生
在中国人的信仰体系中,西王母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她是生命神、医药神、刑罚神和死神的多重组合,并始终活跃在中国人的视野里,历经两千多年而无衰减的征兆,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现象。 但是,只要我们追根寻源就会发现,《山海经》原典中关于西王母的描述只有三段,分别来自《西次三经》、《海内北经》和《大荒西经》,它们是后人重构西王母叙事的主要依据。由于 比较碎片化,我们不妨把三个段落中的字句连缀起来,拼贴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图景—— 西王母住在山洞里(“穴处”),而山洞的地点,位于昆仑之丘,又叫玉山(“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它在沙漠的边上,前有赤水,后有黑水(“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在神格上,祂“司天之厉及五残”,也就是主管天灾和五种刑罚;祂的长相是“蓬发戴胜”,也就是披头散发,带着月牙形的头饰,凭靠着几案,长着老虎的牙齿和豹的尾巴,“善啸”,也就是喜欢发出长啸;祂的身边,还有三只大鸟相伴。 [ 《山海经·西次三经》:“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山海经·海内北经》:“西王母梯几而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山海经·大荒西经》:“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文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山海经》的描述,跟我们认知中的西王母,即那个慈眉善目的王母娘娘,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设,两者相距遥远,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位大神。但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对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们是同一位女神吗?是谁改变了西王母的容貌和性情? 让我们先来研究一下祂的名字。西王母,从字面上看,似乎就是“西方的王母”,但实际上,王母的原型,既非女人,也非汉人,更不是人们所热烈谈论的所谓青海母系氏族部落的首领。祂的真实原型是湿婆,来自印度,是吠陀教最伟大的神灵之一。 巧合的是,湿婆的名字,梵语的拉丁字转写为“Shiva”,跟“西王”的发音非常近似。祂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兼具创生与毁灭、创造与破坏的双重力量。《山海经》里的西王母,“司天之厉及五残”,是掌管上天灾难、五种刑罚以及生命毁灭的凶神。在这一点上,祂似乎继承了湿婆在破坏和毁灭方面的神格。 西王母原型——印度大神湿婆的标准造型 湿婆的造型特点,首先是一头竖起的蛇发。同时,祂也是舞蹈之神,经常披头散发地跳起创造与毁灭世界的天舞,这也符合《山海经》里描述的“蓬发”特征,并且,祂一边跳舞,一边发出长啸,符合《山海经》所说“善啸”的特点。 另外,在湿婆的扮相中,一弯新月是祂最令人瞩目的头饰,在关键时刻,它会变成一只能够喷射出烈焰的眼睛。《山海经》中的西王母,平时也戴有这种新月形头饰。湿婆曾经杀死老虎,并把虎皮围在腰间;祂还有多个法身,其中一种恐怖相,就是青面獠牙之貌,跟《山海经》中描述的“虎齿豹尾”也密切呼应。 湿婆为苦行之神,常年在凯拉斯山(梵语:Kalashi/Kailasa)的石洞里修炼瑜伽,借助严格的苦行和沉思,获得了神奇的力量。《山海经》形容西王母是“穴处”,倘若指一个高贵女王的宫殿,这的确不可思议,但要是把“石穴”解释为湿婆的闭关修行处,一切疑窦便涣然冰释。 这座凯拉斯山到底在哪里,说出来大家都知道,它就是西藏冈底斯山的主峰冈仁波齐山。对于苯教、印度教、佛教和耆那教而言,它具有重大的文化象征意义,被四教共同视为“世界中心”,其地位跟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斯山一样崇高。 每年夏秋两季,许多信徒都要穿越沙漠和戈壁,前往那里转山朝拜。有一部电影《冈仁波齐》,讲的就是那里的朝圣者的故事。“昆仑”是形容它的高大,而“玉山”是形容其峰顶终年覆盖白雪,像白玉那样洁净。 [ 早在魏晋时代,著名佛教学者释道安、康泰已确定佛经中“阿耨达山”即汉人所谓“昆仑山”,地理学家郦道元虽将此说采入《水经注》中,但并不表示支持,后亦不为主流学术所接纳。在较晚近的时代,此一学术状况随着作为多民族帝国的清政权的崛起及相应的意识形态变化而发生了逆转。清圣祖康熙钦定藏文“冈底斯”为汉文“昆仑”之对译(但此前亦曾钦定巴彦喀拉山为昆仑)。此后,纪昀、王念孙等学者又进一步证成此说。但从神话学本身的立场出发,昆仑神话确乎与藏印宗教神话中的“世界之山”,例如须弥山神话等,具有更大的共通性。参见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宗教学》,《论释氏之昆仑说》] 冈仁波齐山的东南侧,是玛旁雍错湖,它是藏印诸教公认的圣湖,不仅是湿婆与其妻雪山女神沐浴嬉戏之地,也是中国人所描绘的王母行宫,即“瑶池”真正所在。四大宗教的教徒,每年都会成群结队的前往朝圣,以圣水洗濯自己身上的罪孽。 《山海经》说,昆仑之丘位于赤水之后,所谓“赤水”,指的正是玛旁雍错湖。“赤”,《说文解字》释为红色,后来被引申为纯净圣洁之意。在它的西面,还有一座被当地人称为“鬼湖”的拉昂错湖,属于内陆咸水湖,它毫无生机,一片死寂,没有植物和牛羊的踪迹,《山海经》因此称其为“黑水”。 更有意思的是,《山海经》形容“此山万物尽有”,这是什么缘故呢?朝圣者在冈仁波齐山上看到的,只有巉岩和积雪,但在印度神话中,这座山上居住着财神俱毗罗,也就是《山海经》里陆吾的原型。山上有一座巨大的花园,它是世上最大的宝窟,聚藏着全世界的珍宝,由夜叉和紧那罗也就是飞天来把守。既然是财神的宝窟,那当然是“万物尽有”了。 [ 《山海经·西次三经》:“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前揭饶宗颐文亦提及,与冈底斯山脉相邻的喜马拉雅山脉,其名即“上帝湿婆之乐园,财神亦居之”的意思。] 《山海经》描述,在西王母的住处,有三只青鸟,专门负责为大神取食,它们的外表是“赤首黑目”,一只名叫大鹙,一只名叫小鹙,还有一只名叫青鸟。这个鹙鸟,可能指的是青藏高原上的秃鹫,青鸟可能是指金雕,又叫大鹏金翅鸟,是印度教的神圣鸟类。根据藏学家的研究,就在阿里地区,当时出现了一个名叫“穹”的部落,他们崇拜“穹”鸟(khyung),也就是金雕。“穹”的发音,跟上古汉语“青”(tsyeng)字接近,应该就是青鸟的原型。[ 参见《华夏上古神系》,第九章第八节,《医药女神西王母》] 经过这场神学细节比对,西王母和湿婆之间的对应关系,已经呼之欲出。我们不难推想,西王母的原型,是印度大神湿婆,但祂在进入中国之后,经过历代的反复改造,中国人不仅修改了祂的性别,也改变了祂的容貌乃至神格。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五仙南下和百鬼夜行
一个萨满法师正在作法 胡黄白柳灰五仙,又叫五通神、五显神、五大仙家和五显财神,指的就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和老鼠五种动物,也就是东北萨满文化中称为“出马仙”的那些精灵。 [需要指出的是,“五通神”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的组合方式,有时它们也以“四神帮”的形式登场,因而被人们称为“四大门”:“四大门的信仰是一种“拟人的宗教”,将这四种神圣动物都加以人的姓氏。称狐为“胡门”,称黄鼠狼为“黄门”,称刺猬为“白门”,称长虫为“柳门”,或者是“常门”。总称为“胡黄白柳”四大门。此处要附带提一句。在北平近郊流行的都是“四大门”的说法,但是较远的地方,如平北顺义县一带,便有“五大门”的说法,乃是“狐柳黄刺白”。“刺门”乃是刺猬,“白门”乃是兔。日人石桥丑雄的著作中,便提到“四大家”(四大门)与“五大仙”(五大门)的说法;又,在日人永尾龙造著作中,也采取“五大门”的标题;此外,A. Smith也沿用五大门的分类。但是,这几个作家所说的五大门乃是在狐狸、黄鼠狼、刺猬、长虫之外,加上“鼠”,合称为“狐黄白柳灰”。”见李慰祖,《四大门》,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体型较小,大多喜欢在夜间活动,除了刺猬,大多举止灵巧而迅速,而且行踪诡秘,具有难以捉摸的神秘气质。[ “五通神”与“五显神”往往被人们混淆在一起,然而,后者实为神仙,前者实为妖怪,这无疑是民间信仰对体制化宗教的一次反讽性胜利。后来,“五显神”又与“华光大帝”和“马灵官”等神灵混同起来,进一步加剧了这一混乱局面。事实上,五通神最初来自佛教的“五通仙人”,在祂堕落之后,其神格与民间淫祀发生融合,直至和所谓五大精怪混为一谈。] 在《山海经》神兽大量灭绝之后,这些神秘的小型动物便取而代之,成为人类又爱又怕的伴侣兼对手。 农耕文明时期的中国人普遍认为,“五仙”属于半仙半妖的精灵,要是人们敬奉它们,尊它们为神灵,就会如愿以偿,得到自己所需的福份,但要是冒犯它们,令它们受到伤害,它们就会以妖术报复,让加害者大祸临头,死得非常难看。 [ 薛福成,《庸庵笔记》:“北方人以蛇、狐、猬、鼠及黄鼠狼为财神,民家见此五者,不敢触犯,故有五显财神庙。南方亦间有之。”转引自吕宗力等编,《中国民间诸神·下》] “狐仙”代表的就是狐族。早在“山海经时代”,就有关于它的传说,例如我们过去谈到过的大禹娶九尾狐为妻的故事。在五仙之中,狐族受人关注的历史最为悠久,资格最老,也是野生动物界最高灵性的代表。狐族通过长期修炼,吸收日月精华或人气,就能化身成为人形。许多狐族成员情欲饱满,热衷于跟人类调情,向白面书生或少女施行媚术。还性情顽皮,善于作祟和捉弄人类,常常置人于尴尬的境地。另一方面,只要她们愿意,也能为人医治病痛,给人带来好运。 在中国人的印象里,“狐狸精”的形象是严重分裂的,她们要么是风情万种的美女(美男),要么是专门勾引异性出轨的坏蛋。但在唐人传奇的《任氏传》里,狐精任氏恪守贞操,持家有道,展示出超越一般男女的崇高道德风尚。但这样的案例,实在是沧海一粟,并不能改变世人对狐精又爱又怕的矛盾情感。 “黄仙”代表黄鼠狼一族,民间称之为“黄二太爷”,其民间地位仅次于狐仙。它像狐狸一样体态娇小灵巧,而又性情狡猾,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还具有强大的模仿能力,不仅能学人走路和言语,更能幻化成人形,并像幻术师那样制造各种幻象,甚至还能支配人的意识,让人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乡村女性一旦得了这种怪病,往往被视为是黄鼠狼附体,需要通过法术加以禳解,好言好语地劝告黄仙离去。当你们到乡村去旅行,晚上住在农舍里,老奶奶就会告诉你说,要是你救了黄鼠狼,这辈子就能好运常伴,但要是你害了黄鼠狼,那么你就会跟一只小黄鼠狼一起被吊死,死得非常难看。 “白仙”指的是刺猬一族。这是五仙里最独特的一支,身体肥胖而四肢短小,后背长有有短而密集的短刺,主要以昆虫为食,是五仙里行动最笨拙的动物。但只要仔细观察它的长相,还是蠢萌蠢萌的,所以有人把它当做宠物饲养起来。 因为刺猬的身体大多是白色的,所以常常化身为白衣老太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步履蹒跚地出现在村子里,擅长巫术,专门替人治疗疾病,据说可以妙手回春,是五仙中唯一的药仙。在缺医少药的乡村社会,对于那些在病痛中辗转打滚的农民而言,白仙给了他们许多生命的希望。 “柳仙”指的是蛇族,它们形体奇异,行动灵敏,像柳枝那样婀娜多姿,能够蛰伏和潜藏,还能蜕皮,展示出罕见的蜕变和修行的潜力,法力有时比狐狸更加高强,还善于幻化为人形。蛇族喜欢在深山修行,远离红尘,但也有迫于情欲或修炼所需,跑到城市里,幻化为女人的形状,去勾引男人,由此谱写出各种悲喜剧来,白娘子和许仙的爱情故事,就是这方面的典型案例。 “灰仙”指的是老鼠一族。在所有五仙里,老鼠是体型最小的动物,表皮以灰色为主,所以才有灰仙之称。它们聪明伶俐,行踪诡秘,善于搬运和储存粮食,所以被农夫们奉为仓神,只要在秋天收获时节加以祭祀,就能保佑其来年丰衣足食。从这个角度派生出去,人们还坚信老鼠能使人致富,因此又把它视为财神,指望它能为人带来财宝。 更加有趣的是,老鼠神通广大,掌握了世界上的各种小道新闻。为什么会有这种法力呢?是因为它们繁殖力旺盛,兄弟姐妹遍及天下,形成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世界上的任何一种风吹草动,灰仙都能迅速掌握,所以是五仙中的顶级情报大师。 “五仙”来源于东北的萨满教体系。属于典型的通古斯信仰,后来跟道教结合,成为动物修行者的样板。为了实现修仙的目标,它们大多以行善助人为主,所以才被人供奉在仙堂上。这种仙堂信仰主张万物有灵,跟原始萨满教有着密切的血缘关系;它继承了“萨满教”的神灵附体传统,通过让五仙附体来治病和卜问;在举行仪式的时候,它甚至仍保留了萨满教的器物传统,继续沿用诸如铃、鼓、镜等萨满教法器。 那么“五仙”是什么时候从东北向中原和南方移民的呢?有民间传说称,是由于金兵打破山海关结界所致,还有人说,清代乾隆皇帝曾与它们签署“胡黄不过山海关”的条约,尽管如此,“五仙”向中国南方的移民行动已经势不可挡。 在道教和汉传佛教的精心改造之后,“五仙说”被汉人所广泛接纳,由此制造出大量美丽动人的民间传奇故事。在中原和南方,“五仙”还受到百姓的普遍供奉,并且以年画、剪纸和泥塑的形态,进驻农民的家庭,跟各路神仙一起,承载着祛邪消灾、迎祥纳福的永恒梦想。 无论如何,要是没有“五仙”的大规模南下,就没有南宋和元明清以来汉语话本的发达,当然也不会有《聊斋》和《三言两拍》之类的小说诞生,更不会成就蒲松龄、冯梦龙和凌濛初的这样的伟大作家。五仙叙事体系,结合了通古斯语族的萨满教、汉族的道教,以及印度佛教,是最具神秘色彩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来源:《中国神话密码》,四川文艺出版社
- 三星堆王国的神学战争
1 给三星堆王国画像 在探索三星堆之谜的进程中,东晋人常璩编撰的地方志《华阳国志》,往往率先跃入人的视界,成为大多数巴蜀文化研究者的主要文献依据: 《华阳国志》 “周失纪纲,蜀先称王。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死,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故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冢也。” 在这段文字中,恐怕只有关于“纵目”记忆可以落实,其它似乎都不甚可靠。问题的关键在于年份。“周失纲纪”,这应是平王东迁洛阳后的事情,此时蜀候率先独立称王,那最快也是公元前770年之后的事情。这个时间段,跟活跃于公元前1100年前后的三星堆王国,应该没有太多干系。 但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华阳国志》弄错了时间。这个原住民政权,也许就是活跃于前1250年至前650年的金沙王国,并按蚕丛、柏灌、鱼凫和开明的顺序形成传承序列,所存在的时间,比《华阳国志》的说法提前了300—400年。在望帝杜宇之后,《华阳国志》才逐渐走向信史,而此前的69个字,都是《山海经》式的“道听途说”。这显然是包括《史记》在内的所有“正史”在溯源上的共同困境。 鉴于文献记录无法作为主要研究依据,我们便只能倾听那些出土文物的沉默的自白了。它们试图告诉我们,尽管三星堆文明成分驳杂,却是典型的外来文明,向我们展示出高度开放的成都盆地的“全球化”特征。 青铜纵目人面具 顺便提一下,文字是公认的文明衡量标准之一,而“巴蜀图语”到底是图是字,有待仔细甄别,因而,三星堆究竟属于“文明”还是前文明的“文化”,暂且还没有定论。只是基于对这一壮丽的青铜文化的敬意,本文冒昧在此使用了“文明”一词。 根据现有文物推断,三星堆遗址的历史,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时期:土著期(前2800-前1300年)主要为陶器和石器,属于新时期时代和青铜时代早期; 第二期为插入期(前1100年-前900年),又可称为“王国期”,大量青铜器突然闪现,毫无征兆,器型诡异,风格跟第一期截然不同,显示有外部先进文明强行插入。 第三期为后焚毁期,插入式文明遭到解体,但本地余韵犹存,而且在百里以外的金沙村一带,有被轻度沿袭、模仿和复制的迹象。 现有的研究报告,试图抹除三个时期、尤其是“土著期”和“插入期”的迥异之处,将其视为一种连续的自我继承关系。而在我看来,真正值得谈论的,恰恰是那个短暂的“插入期”,它跟原住民缔造的第一期文化有本质差异,而非基于华夏文明的“次生文明”。 我们已经发现,三星堆可能是政教合一的王国,其统治阶层来自异乡,其人类学表征为窄脸、大眼(平目或纵目)、高鼻(鹰钩鼻或蒜头鼻)、大耳(招风或贴颅)和阔嘴(延及耳根),脸部轮廓具有显著的凹凸风格。 那种认为此类造型属于“艺术夸张”的说法,似乎不足为信。任何浪漫主义的神话想象,无法超越本地居民的日常审美框架。在一个平脸、小眼和低鼻的世俗世界里,祭司们凭什么要去塑造一种跟本民族体征背道而驰的形象?他们为什么认定这样做是对的?在已知的古埃及、苏美尔和印度河文明中,从未发生过如此不合逻辑的怪事。 三星堆博物馆网站对上述头像的细致描述,颇值得我们玩味—— 戴发髻青铜像 这是二号坑C型人头像中的戴发簪头像,系采用浑铸法铸造。人像整体造型优美,神完气足。其头型为圆头顶,头上似戴头盔。脑后用补铸法铸有发饰,似戴蝴蝶形花笄,中间用宽带扎束,两端有套固定发饰。人像面部特征为蒜头鼻,阔口,其眉毛、眼眶绘黑彩,耳孔、鼻孔、口缝均涂朱砂,原应为彩像。一般认为,这种戴发簪人像应比一般平顶头像所代表的地位高。 这段文字绘形绘色地告诉我们,该造像所依据的,正是常见的写实主义原则,它借助面部结构特征、发型和头饰的尽悉刻画,再现了现实人物的原貌,甚至可以据此推断出原型人物的社会地位——三星堆王国的领导阶层,从而令“浪漫主义夸张想象”的说法变得有些尴尬。 我要在这里重申这样一种观点:从公元前4000年到前600年的轴心时代,从埃及、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到印度,存在着一个地域广阔的西亚/埃及文明共同体(以下简称“西亚文明共同体”),其特征就是“巴别神系”及其对应的神庙和祭拜体系、人口聚集的城市、青铜铸造技术、发达的海陆两栖贸易,还有基于象形文字的抽象字符(如楔形字),以及狂热的黄金崇拜(埃及尤甚)。 电脑复原的乌鲁克城 神鸟生命树、黄金面具和权杖、南亚象牙和印度洋贝币,所有这些三星堆出土物品,足以证明它跟“西亚文明共同体”的同质性(参阅拙著《华夏上古神系》下卷第七章)。亚述帝国对埃及、叙利亚和波斯的全面征服,强化了这种共同体的内部联系。 该共同体涵盖古埃及人、苏美尔人、闪族人和印欧人等,并拥有(或部分拥有)近似的人类学体征:长方脸、大目、高鼻、大耳和阔嘴,以及由此形成的凹凸分明的面部轮廓 即便如此,这个盆地小国的民族结构仍然是多元的。它的王族、祭司和铜匠,正如青铜雕像和面具所塑造的那样,属于西亚人种,并以筓发为辨认标识,但人数有限;而它的民众则是以辫发为标识的原住民,他们是聪明的蚕农,为数众多,在国王和祭司指导下勤勉地劳作。蜀锦成了这种跨文明合作的伟大成果。我非常乐意向公众描述这样的乌托邦场景,因为这才是真正的“一体多元”的社会组织结构。 三星堆是青铜和丝绸的双料文明,由外来的青铜人和本地的蚕桑人所共同打造,软(丝)硬(铜)兼具,阴阳互补。三星堆也是杂交文明的一个历史范例,它以强行植入金属文明的方式,推动了本地丝绸文化的飞跃。 与此同时,它的文化形态也展示出“一体多元”的特征:以“西亚文明共同体”为内核,以当地宝墩文化为基底,以长下游文化(良渚文化)和黄河文明(殷商文明)为补充或环衬,形成耐人寻味的拼贴结构。 尽管三星堆王国跟西亚共同体有高度同质性,但人们始终无法确定它的具体来历。它的遗产跟其它文明考古遗存截然不同,没有文字和人类尸骨,似乎有人在蓄意隐瞒其真实身份。它显得如此神秘,突然涌现,却仅存活了两三百年,而后突然退场,犹如一颗灿烂的文明流星,只为我们留下有关纵目神的记忆。 四川地形图 2三星堆王国的丝绸贸易 目前正在清理的编织物若真的是丝绸“绮”(亦有发掘者从中识别出了蚕丝蛋白),便证实了我几年前的断言:三星堆王国是早期东亚丝绸业的主要组织者,而且是华夏丝绸文明的真正源头。 四川盆地的北方和东方强敌环伺,充满各种危机,而西部人口稀疏,不足为患。但正是险峻的山川地形壁垒,令其成为一个优良的生物庇护所。就在公元前1500年—前1200年前后,一群来自西亚某地的逃迁者,基于某种我们无法获知的原因,携带先进的青铜文明,从南方通道进入成都盆地,在那里定居,并建立起一个全新的“无名氏”王国。 这个王国发现了蚕丝的秘密,进而将其培育成一个庞大的丝绸制造业,形成桑树种植、采桑、养蚕、缫丝、织造和运输等完整的生产序列,全面开放了南向的贸易口岸。考古发现已经证明,这条丝路,经云南、缅甸、泰国而跟印度次大陆(孟加拉)发生直接对接,并通过印度跟美索不达米亚、安纳托利亚高原、叙利亚和埃及保持间接贸易的关系。所谓间接贸易,今天叫做“转口贸易”,它具有一个类似田径接力赛的结构。 考古人员在“祭祀坑”的黑色灰烬中提取到了肉眼不可见的丝绸制品残留物 三星堆王国的势力范围,不仅扩展到印度次大陆,而且也跟临近的黄河文明(青铜尊和罍)、良渚文化(玉琮)以整个东亚文化(牙璋)保持着有限的贸易往来。这种沟通并非全面开放,不会因此瓦解三星堆文明的精神内核。封闭是王国得以续命的重要保障,一旦向中原开放,它就会被骁勇善战的黄帝族迅速吞灭。 对它而言,也许只有南方边境才是唯一安全的,那里居住着氐羌土著和来自北方的东夷族人,他们是矿工、商贩和脚夫,不仅提供丰富的东川铜矿石,还是三星堆王国的拱卫者。正是这条畅通的贸易通道,为三星堆带来短暂而辉煌的繁荣。 印度无疑三星堆丝绸的首个受益者,据吠陀教文献描述,大神湿婆酷爱黄色丝织品,而且在他的无数雕像上,都留下了穿戴丝绸织物的清晰印记。但全球丝绸贸易的最早实物证据,却来自一具埃及古城底比斯国王墓地的木乃伊,死者是一名30-50岁的妇女,在她的头发中意外发现了公元前1000年的丝束。而这个年份,跟三星堆王国的生命周期密切呼应。 此前曾有记载称,公元前一世纪,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Cleopatra)的性感内衣,使用了质地紧密、手工精巧的丝绸面料。但这似乎只是一个孤例。埃及直到公元后四世纪才普遍使用丝绸,由于这个缘故,埃及学者对这一发现心存疑虑。但经过显微技术,红外光谱分析以及化学成分分析,维也纳大学的科学家确认,木乃伊上的纤维材料就是丝绸,而且“几乎肯定是中国制造”(参见John Noble Wilford:New Finds Suggest Even Earlier Trade on Fabled Silk Road,纽约时报,1993年3月16日)。 大多数中国和西方研究者,受张骞“凿空西域”说(见于《史记·大宛列传》)的误导,认为早期丝绸之路,是一种由骆驼商队描绘的道路网络,从中国西安起始、经过中亚诸王国、绿洲贸易站,抵达西亚、欧洲和北非,涵盖了沙漠、戈壁和欧亚大草原等多种地貌。但历史事实却是,公元前1500—1000年前的丝绸贸易,是由三星堆王国独立推动的,并且在很长一个时期里没有任何竞争对手。直到这个王国覆灭,东亚的丝绸的主要输出渠道,才转向较晚形成的北方网络。 在输出丝绸的同时,三星堆王国从南亚大量购入南亚象牙,这是目前唯一能够证实的舶来品。象牙饰品是“西亚文明共同体”的重要流通品,同时也在东亚的饰品中扮演重要角色。从河姆渡遗存到殷墟妇好墓,都有它们的高贵身影。它还因具驱魔作用而被用于祭祀仪式(见《周礼注疏》)。 三星堆祭祀坑发掘现场 但东亚本地大象在商周两朝被大量杀灭,需要由外部输入加以补充。三星堆王国囤积大量象牙,主要不是自身需要,而是作为“转口贸易”重要物料,通过长江和北部山区秘道输出,为黄河和长江文明“锦上添花”。正是这个缘故,应该把这条贸易通道的名称,由“南方丝绸之路”(一种单边贸易的错误提法)改为“丝牙之路”(silk-ivory road),尽管它听起来有些怪异,却更符合双向贸易的商业本性。 3 三星堆文化的异乡神 既然三星堆王国的领导阶层,来自“西亚文明共同体”,那么它一定会随身携带该共同体的意识形态。这方面的识别工作充满难度,但还是能从中辨认出某些有趣的埃及元素。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眼形器。除了那些直线菱形结构的青铜眼睛,还有一只半残的左眼,前端有鸟嘴式的眼眦结构,尾部残缺,可能是一个上翘的眼尾—— 青铜眼形器 下图是埃及“荷鲁斯之眼”的流线型结构,它拥有一条跟上眼睑平行的眉线、一个垂直的泪滴,以及一条尾部卷曲的飘线,但我们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它跟“三星堆之眼”的“异质同构”。 荷鲁斯之眼 荷鲁斯(Horus)是负有盛名的天空之神和法老守护神,人的身体,带有猎鹰或游隼的头部。后跟日神拉(Ra)发生合并,叫做拉-荷鲁斯。由于荷鲁斯被沙漠之神赛特挖出左眼,只剩下一只左眼(右眼为日神拉的眼睛,又称“拉之眼”),所以祂是“独眼神”,世称“荷鲁斯之眼”,代表太阳的崇高价值,并具有强大的巫术力量,象征牺牲、治愈、康复和庇护。直到今天,他都是全球时尚设计界的灵感源泉。 现在还无法断言的是,三星堆出土的纵目神,究竟是荷鲁斯的东亚变体,还是另有其神。但无论如何,由荷鲁斯崇拜引发的眼睛崇拜,由眼形器扩展到纵目神面具,成为三星堆神学的重要标志(参见拙作《三星堆文明的眼睛巫术——纵目神的崛起》)。 无独有偶的是,三星堆还出现了荷鲁斯母亲伊西丝(Isis)的象征物——五芒星盘,她是最受埃及人崇拜的金星女神。不幸的是,它被中国考古人员误认为太阳的标志—— 太阳轮形青铜器 这种看起来很像车轮的五芒星盘,虽然具有“普遍价值”,出现于几乎所有文明的图像体系中,但其最早现身的地点,还是古代埃及—— 古埃及墓葬浮雕图像 在第二幅墓葬浮雕图像中,代表伊西丝的五芒星盘高悬上方,她是亡灵和幼童的保护神。星盘下方为象征重生的圣甲虫,再下方的圆盘(带有向下的芒刺)是太阳,它的左右分立着两位狗头人身的阿努比斯(Anubis,冥界守护者),它们相向而立,手里分别托着日神“拉之眼”和“荷鲁斯之眼”,它们被一起召唤到墓穴,以庇佑死者早日获得重生。 金星女神伊西丝和儿子荷鲁斯的联袂现身,正是埃及神学渗入三星堆神学的图像证据。 跟荷鲁斯相伴的另一名神祇,是古埃及最活跃的侏儒神贝斯(Bes,Besu)。他长有一副丑脸,戴羽冠,大耳,蓄须,罗圈腿,还喜爱把两手放在膝盖上。他是战神和分娩神,特别擅长保护妇女儿童,并常与青年荷鲁斯出现于同一场合,以保佑他茁壮成长。荷鲁斯和贝斯的关系如此紧密,以至于以后演化为一个复合神,叫做“霍贝斯” (Horbes),一望而知是荷鲁斯和贝斯两个名字的叠加—— 埃及贝斯神像护身符 正是鉴于贝斯跟荷鲁斯之不可分割,所以他也成了三星堆神话中的成员,混迹于祭祀坑的葬品里—— 三星堆贝斯小雕像 上图中的三星堆贝斯小雕像,跟埃及贝斯的造型几乎一模一样:怒目圆睁的狰狞丑脸,戴羽冠,大耳,罗圈腿,两手置于膝上。所不同之处是,羽冠发生折叠,而且省略了胡须(值得注意的是,三星堆造像普遍放弃了西亚的蓄须传统)。 我们就此面对着一个来自埃及的异乡神家族——荷鲁斯(荷鲁斯之眼)、伊西丝(五芒星盘)和贝斯(雕像),他们三位一体,构成三星堆神话的埃及板块。这种来自埃及的“文化渗透”,不仅发生在中国西南地区,还发生于东部沿海的良渚和齐鲁,为东夷族的少昊崇拜提供精神原型。而那是海上丝路和转口贸易的必然结果。 然而,由异乡神构成的埃及日神崇拜板块,只是三星堆神学的一小部分,这个驳杂的多神教体系,似乎还应包括苏美尔-亚述、叙利亚、安纳托利亚高原和印度河诸文明的各种疑似片段,但对它们的确认,有待于新一轮考古提供更多的实物证据。 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考古发掘中K3(3号坑)出土的部分文物 4 一场残酷的神学战争 三星堆遗址从未发现实用兵器,一、二号坑的61把铜戈过于单薄和柔软,无法投入实战,只能是用于祭祀的象征性礼器。这种零兵器状况似乎在向世人暗示,王国既无外部入侵之虞,也无内部造反的危险。它看起来如此富庶,国泰民安,没有暴力维稳的政治需要,呈现出和平安详的容貌。但这只是考古场景所营造的错觉。 三星堆王国的覆灭原因,始终是史学界难以索解的悬谜。鉴于险峻的地理优势,可以排除盆地外“敌对势力”的因素。它的敌人只能来自两个方向,第一是王国内部的下层原住民;其次是分布四周的酋邦(例如宝墩文化区发现的六个城市聚合体);其三是上述两种力量的内外夹击。 这种假设促使我们对其结局做进一步推论。也许是因为财富引发的权力腐败和财富分配不均,它在晚期出现了政治危机,社会矛盾迅速激化。没有实战兵器的王国卫队,无力镇压叛乱。而更大的可能是,毗邻的酋邦诸国日益强大,由绵羊变成虎豹,觊觎邻国的财富,里应外合地把它灭了。 更为棘手的问题在于,我们还不知道实施大规模“燔祭”的主体究竟是谁,是那些成功的入侵/造反者,还是落败逃亡的王国领导人?而后者显然是主流研究者所希望的,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在三星堆和金沙之间建立承继关系,描绘巴蜀文化自我延续和线性演进的完美图式。 但令人生疑的是,三星堆王国领导人为什么要进行如此激烈的“燔祭”,将本国的治国重器全部砸坏和焚烧?而且逃亡本应是仓猝之举,但“祭祀坑”的方位和朝向却有悉心规划的迹象,实在令人费解。仅仅为了准备大量焦炭,就须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此种逃迁前的祭祀行为极不寻常。 有一种解释称,这是因为逃亡无法随身携带重器,只能就地毁灭。假如这是真的,那么逃亡者为什么还要抛弃便于携带的丝绸织物和小型玉器?不仅如此,黄金是逃亡中进行临时交易的重要资本,居然也被主人轻率地焚毁埋葬,其行事方式显得殊为可笑。 一个繁荣的王国无端烧掉自己的全部神器,搬迁到一百华里以外的新居(如此短近的距离,令搬迁的意义变得非常可疑),同时患有严重的健忘症,在保存黄金制作技术的同时,丢失了自己的纵目神信仰及其发达的青铜技术。这种快速自我退化的行径,不符合国家生存的基本逻辑。 几乎可以断言,“燔祭”只能是造反/入侵者的手笔。由于惧怕前政权的神灵,必须举行一个精心策划的仪式,用木炭点燃上千度高温的火焰,砸烂和焚毁它的全部神器,包括属于神学体系的黄金面具。那些带圆孔的黄金饰片和丝绸织物,可能源于国王和祭司的袍服,所以也同样难逃厄运。最后,开挖跟王国宫殿朝向完全一致的矩形土坑(这是同构巫术的一种,可以强化巫术的感应力量),将那些令人生畏的事物彻底销毁。 毫无疑问,只有极度强烈的宗教恐惧,才能迫使胜利者放弃物质贪欲,拒绝黄金的诱惑,而将敌人的宝器尽悉毁灭和掩埋。 耐人寻味的是,燔祭运用了中原常见的朱砂巫术。这种朱砂往往被涂抹在尸骨/人像/面具的五官孔窍、还有箱体/棺椁的内侧等。它的语义无疑是双向和自我悖反的,它既能庇护死者得以重生(红色犹如鲜血,是生命力的重要象征),又能阻止心怀怨恨的亡灵从冥界溜出来,侵扰在世亲属的日常生活。这种巫术起始于石器时代晚期的仰韶文化,延续至青铜和铁器时代,并泛见于整个东亚/泛太平洋地区(包括美洲的玛雅文化和印加帝国)。 朱砂 朱砂巫术属于一个全然不同的神学体系,而跟三星堆王国的“三观”严重不合。西亚文化共同体的神学,只支持黄金美学,并不支持朱砂巫术(例如在巴比伦,朱砂仅用于绘画颜料,参见《旧约·以西结书》)。这种分化景象也支持我的推论,即烧死“诸神”的主凶,并非三星堆王国的祭司们,而是那些原住民群体,只有他们才擅长使用朱砂这样的“辟邪”毒物,对前朝神器进行焚毁前的涂抹和抛撒(其中有的可能仅用于人像着色,这个还有待进一步甄别)。显然,这不是在为已经溃败的移民政权祈福,而是要封杀那些神灵的法力,以免它们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击碎胜利者的政治梦想。 这是一场典型的神学战争,而且还呈现出古怪的拉锯战形态。考古人员发现,各“祭祀坑”的年代其实并不一致。只有一种原因能解释这种现象,那就是在第一次战败后,那些异乡移民东山再起,击溃本地土著权力,实现了文明的复苏。又过了若干年,土著权力再次发起攻击,并进行新一轮的圣器焚毁。没有任何文明能够经受住这种绞肉机式的反复摧残。三星堆王国几经起伏和挣扎,终于消失于历史记忆的缝隙之中。 从金沙遗址提供的文物证据看,新政权只接管了三星堆王国的小部分事务,如黄金美学(如黄金面具与神鸟箔片)和象牙贸易(如大量象牙原料及其半成品),并拥有来自良渚的罕有宝器——十节玉琮等等,此外,它保留了作为地缘经济基石的蚕桑技术,此后好像还开发出筇竹杖和甘蒟酱之类的农副产品,如此等等。但三星堆王国的神学重器,以及支撑该体系的青铜铸造/焊接的先进技术,都已荡然无存。 金沙青铜“小立人” 目前仅有的金沙青铜“小立人”(高度仅为6.2厘米),面部扁平,眉弓突起,颧骨高耸,蒜鼻,戴冠,脑后为仔细梳理的发辫,其容貌、装束和气质,都完全融入当地原住民社群,而跟三星堆造像出现了质的区别。成都平原的造型美学,终于排除异端,接驳本土的浓郁“地气”,重归纯正的蜀人文化血统。 迷你“小立人”显然是一位祭司,他手握活蛇的姿势,是对“大立人”的刻意模仿,显示其拥有祭祀的最高权力。他试图告诉我们,在金沙王国,蚕农出身的辫发族,已经翻身做主,过上了坐拥权势、财富和名望的理想生活。 受到高调张扬的“太阳神鸟”金饰,外缘直径12.5厘米,厚度0.02厘米,还不到一只巴掌大小,充其量只是一件小型饰物,连普通祭器都谈不上,更遑论核心神器,跟三星堆重器——通高396厘米的生命树、通高260.8厘米的“大立人”、高66厘米、宽138厘米的铜纵目面具、以及新发现的预计重500克的大黄金面具相比,可谓天壤之别。虽然制作精美,但仅凭这种细小而轻薄的体量,似乎难以承担日神崇拜的符号学重任,更不能成为新王国的信仰核心。它不过是三星堆神学残留的碎片而已。 “太阳神鸟”金饰 为营造祭祀现场的视觉冲击力,神器应当具备宏大尺度,这是构筑神圣宗教仪轨的第一要素。正是基于这个原理,小箔片被博物馆放大30倍,做成了大型圆雕,最终升级为成都市的形象标识。但这是时隔三千年后放大体量的结果,它制造了“重器”的错觉,却跟“太阳神鸟”的原型相距遥远。 我要在此重申,由于成都地区严重缺乏日照,当地居民渴慕阳光,金沙王国有限吸纳了三星堆的太阳信仰,甚至部分祭祀仪轨的形式,却彻底抛弃它的崇拜核心——纵目神,摧毁了原有的神学框架,由此制造了“买椟还珠”的逆向效应。无论在文化的性质、体量和等级上,金沙都不是三星堆的真正继承者。 恰恰相反,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历史场景:那些无畏的古蜀战士,挥动发辫,手捻朱砂,焚烧神像和“洋货”,驱赶或处死“西方传教士”,经过许多年的顽强斗争,终于推翻“殖民者”的统治,终结“西方文明”,实现了本土宝墩文化的“伟大复兴”。 三星堆王国覆灭的原因,至此已经昭然若揭。
- 有黄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张衡(出于《灵宪》,源自《归藏》) 在很久很久以前,思想只是一种冗余物,就像希腊人亚里士多德描述的以太微粒,弥散性地漂浮于天地之间,不生不灭,如同黑暗中的尘土。天帝有一回突然想起这种事物,见它被无端废弃,突然生出了怜惜之意,打算把它放进某个物种的脑袋里,看它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于是他盘点自己在各处的产业,最后选择了人族。那个物种可以直立行走,擅长以舌头说出复杂的语言,还精于用狡计进行欺骗性狩猎。 嗯,就是它了。天帝微笑起来,做出了一项重要的决定。 又过了不知多少个世代,天帝再度巡视大地,突然想起这件事情,就去查看实验的结果。让他大失所望的是,思想没有让人族成为更优秀的物种,反而被用于满足无限膨胀的欲望。思想援助了狡计,让少数人垄断智力、财富和权力,而令更多人陷入悲苦的境遇。天帝为此非常后悔,它从人的脑袋里收回思想,试着把它交给其他载体,起初交给了黑色的石头,后来又交给龟甲和牛胛骨,最后才交给了蓍草。据说,那是承载思想的最后一代物种。 就在距洛邑一百五十八里之遥的渑池,公元前第六百五十年的某个黄昏,夕阳射出的最后余晖,照亮了那有思想的植物。它们像秋菊一样破土而出,在橙红色的夕阳下闪闪发亮,那些茎叶貌似有些琐碎,跟其他草类没有什么区别,却能洞察事物的本质,精确地说出人的命运。 但这场思想移植最初比较低调,尚未被其他生物觉察。有思想的蓍草等待了一夜之后,决定向人宣示自己的异能。那天早晨,一名青年占卜师在自家后院劈柴,准备生火煮饭,不小心砍伤了自己的脚足,鲜血流了一地。他于是瘸着腿走到篱笆边上,摘了一把野生蓍草,把它的叶子捣烂后敷住伤口,用细麻布仔细地裹好。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因为血很快就止住了,疼痛也在减弱,但案几上还留有一些蓍草的根茎,它们竟然摆成一个“有”字,让占卜师吓了老大一跳。 “他爹呀,这是怎么回事?”青年占卜师望着那个草茎组成的大字,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好像凭空遇见了妖孽。 草茎再次移动起来,重组了另一个大大的“黄”字。 占卜师突然明白,蓍草是在向他炫耀自己的智慧,它们能叫出他的名字“有黄”,而且精通人的书写。 有黄慌乱地掩上房门,跟蓍草展开秘密对话。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弄清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人族早就被天帝剥夺了思想,而现在,蓍草成了大地上唯一具有思想的生物。 是的,也许他早就知道这场剧变,只是不愿承认而已。占卜是一种借助龟甲裂纹说出预言的职业,但帝国的占卜师一夜间便失去了预言的能力,那些裂纹所揭示的信息,跟日后发生的事情完全脱节,风马牛不相及。从此他们遭到世人的嘲笑,不得不改行去当门客、讼师和教书先生,甚至沦为四处流浪的乞丐。 蓍草以篱笆为边界,在青年占卜师的后院里茁壮成长。过了一些日子,从蓍草丛中长出一株特别高大的蓍草,茎叶长度达到八尺,看起来犹如鹤立鸡群,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响声。那天清晨,占卜师睡眼惺忪地走出屋子,站到巨型蓍草跟前,惊异于它的鹤立鸡群,还透过声响听懂了它的意思。这是一种奇怪的语言,句子时而像叶片的摩擦音,时而又像风声和雨声,绵长而没有间隙,只有气息上的轻重缓急,跟人族的语调有些相似。它说自己是蓍草之王,正在指导整个蓍草族的思想运动。 有黄并非蓍草,所以不明白什么叫思想运动,更不懂得,思想就是洞察事物本性及其变化轨迹的能力。蓍草视野阔大,可以超越时空,抵达方形大地和半球形天空的交界处,以及时间河流的起源与终点。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却是一个秘密的事实。 蓍草的这种异能,让占卜师深大受震撼。他轻抚蓍王的叶片,发现它在指尖上微颤,说出另一种低频的语言,跟刚才的风言风语全然不同。随后,它又开始散发出类似野菊的气味,忽浓忽淡,像琴声那样跌宕起伏。占卜师知道,蓍草掌握了通讯的各种手法,它在不断切换语言频道,演练着语义表达的游戏。 有黄部分地听懂了那些满含思想要素的话语。他被告知,由于丧失思想,人族正在退化为普通动物,下降到跟走兽相似的等级,它们跟过去和未来断裂,只活在那些被切碎的当下“日子”里。但蓍草并未遗弃人族,而是选择他们作为宠物,改造他们的心性,如同人曾经选择猫狗那样。一想到这里,占卜师心中的爱意就像眼泪那样流淌出来。他开始无端地哭泣,而蓍王在风中点头,低声称赞那略带咸味的液体。是的,这人虽然没有思想,却有一种超越常人的道德情感。这是他跟蓍草族建立联系的唯一介质。 蓍王告诉青年占卜师,蓍的国已经建立,很快就会取代人族并主宰世界。但它暂时还很弱小,领地止于这道低矮的篱墙。它说,洛邑位于中土的核心,它要在此蓄养,而后再以涟漪的形态向外扩散,直到覆盖整个易学信仰区。 蓍草之王还跟有黄讨论了易学。由于周文王发明易理的传说,它已经变得如此重要,成为地位崇高的圣典,并拥有《归藏》《连山》和《周易》之类的不同版本,但其本性却是无限荒谬的。它不过是一个用棋子、符号和语词装饰起来的空无,一种没有底盘的游戏,或是一堆思想运动的残渣。正是这虚无性赋予易学以无限的可能性,因为虚无中蕴含着最大的有。为了证明这种辩证哲学,蓍草之王物化了虚无的法则,发明出一种以筮占卦的方法,用以取代古老的卜骨法。 望着眼前那堆用剩的龟甲和牛胛骨,有黄再度悲泣起来,就连受伤的脚足都在跟心一起流血。但他感到慰藉的是,自己将是唯一能用蓍草预知命运的人,他可以借此填补思想的空白。蓍王显然洞察了他的心愿,于是耐心地给他上课,教会他全新的占卜方式。那是一种简便的算术除法:用五十根去掉叶子的草茎,分别用数和六数去除,无法除尽的余数就是卦数,由此对应易卦,获得下卦、上卦和变爻,从而获知事物的真相。蓍草的算术如此简单,却可以借此向植物借取智慧,维系人族有思想的幻觉。蓍王告诉占卜师,这种“筮占法”比龟卜法更为高级,而从事这种算法的人叫“筮占师”。它说,鉴于世人的普遍愚钝,无须花费太多时间,这种智慧型职业就会风靡整个帝国。 这是一种诡异的悖论:蓍草族向更低级的物种——人族,捐出了自己的身躯,因为占筮必须杀死大量蓍草,但它显然并不在乎这点。它们看起来就像一群自我献身的武士。占卜师后来才懂得,蓍草虽然拥有卓越的思想,却没有起码的生命感。它们不像人那样渴望存在的长度。它们甚至很乐意为了某种思想目标交出自己的生命。它不知麻痒和疼痛,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来吧,割下我的叶子,用我的茎秆去做你的工具。”蓍草之王对有黄下令道,它的语调飘忽不 定,如同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声,又像天上传来的鹤唳。 年轻的占卜师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怎能杀死自己的导师呢?是的,他虽然没有思想,却具备强烈的道德感,确信这是一种无耻的背叛。但蓍王试图用思想说服自己的弟子。它告诉他说,蓍草希望投身游戏,完全融化到游戏的场景里,与筮卜的用具、言辞和程序合二而一。这是蓍草和有黄的共同命运。 但占卜师还是无法下手。他左右为难地回到屋子,关上房门,像女人那样在衾被里啜泣,度过了漫长难眠的黑夜。第二天早晨,就在屋门外的石板上,出现了五十根蓍草的茎秆,长约七尺八寸,笔直、坚硬而中空,叶片全部脱落,就像一堆纤细的竹子,散发出浓郁的菊香。他抬头望去,原先生长蓍草之王的地方,此时已空无一物。 “你不用担心,我还在这里,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形态。”声音从脚下传来,随后又绕到他的腰间与双肩,最后在他的耳边盘旋和窃窃私语,“不用担心,再过三天,你就可以用我来筮卦了。” 有黄迟疑地抱起那些长长的蓍草茎秆,走进屋子,把它们放上木架,以期它们能被自然风干。三天后的清晨,在北方干燥的微风吹拂下,蓍草果然已经枯槁,由青葱色变成深浅不一的褐色。 “看哪,我已经熟了,你也是如此,而且比我更加成熟。”蓍王在他耳边低语,仿佛在给他一种师尊般的勉励。 有黄来到后屋,用清水仔细洗过身子,穿上占卜用的黑色细麻袍服,然后重新坐回客堂的案几前,开始沉入调息和冥想的状态。此刻,他想知道答案的唯一问题,就是自己的未来。在给无数人占过卜之后,他第一次折返到自身的盲区。他向蓍王暗自祈祷,恳求他以易卦符号的方式,说出本人此后十年的运程。 但这回蓍王有些异样,它在千年占卜师的手掌里沉默,好像在暗示谜语的难度。有黄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他点燃线香,按蓍王所传授的方式加以演算。算法并不复杂,只需多费一点时间而已。时间像蓍草那样深不可测,静静地盘旋并燃烧在线香上,化成一缕难以捉摸的轻烟。 有黄在屋里待了三天,线香在持续地燃烧,屋子里弥漫着烟火和蓍草的混合气味。终于,年轻的占卜师打开屋门站到阳光下,面朝远山,容颜苍白。只有蓍王知道,这人已经脱胎换骨,成了红尘中的第一位筮卦师。而后,他在院门外挂上一块木牌,上书“以筮占命,代神立言”八个墨字,字迹有苍郁的古意,俨然是夏代圣人的题写。 见到占卜师有黄在闭门后重新出山,他的旧日信众便重新聚集起来,兴高采烈,像一群排队领取蜜糖的童子。他们从复活的大师那里听取预言,然后屈从命运,无怨地走向人生的尽头。这也许就是天帝所期待的秩序。人可以反抗世间的一切事物,但无法对命运说“不”。他们是命运神的最卑微的奴隶。 筮占师的钱箱被问卦者的贝币所迅速填满。他欣喜地叫来村子里最好的木匠,用檀香木打造了九只大木箱,用以保存急剧增值的财富。他还采集院落里的蓍草籽,并按蓍王的指令大量购置土地,雇本地农民去种植蓍草。到了第二年夏季,细碎的蓍草花朝着酷热的太阳怒放,遍及整个田野,红、粉、黄、白四种花色,在浓绿的草叶陪衬下,展露出清新可喜的笑靥。有黄头戴草笠在田间巡视,整件麻衣都被汗水浸透,心中满含丰收季的快乐。蓍草族正在沿河的两岸蔓延,蚕食高粱地和麦田,很快就会占领帝国的核心地带。跟蒿草和蒲公英相比,蓍草的本性有序而节制,完全符合帝国的审美趣味。 在光线明亮的屋子里,年轻的筮占师用蓍草起卦,用易经解卦。他的预言无比精准,好像神在亲自对人作喻示。他说藏于东京洛阳的九座夏鼎,就要被上天收走,果不其然,三日之后,秘藏于王宫内室的九鼎凭空消失,守卫的士兵都在昏睡,没人见到九鼎飞走的场景。这件难以破解的奇案轰动朝野,大家都以为帝国的气数尽了;他说上天要降下冰雹,镐京果然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鸡蛋雹,砸烂了无数民房的瓦顶;他说河洛将要发生百年未遇的洪水,半月之后,洪水奔涌而至,淹掉数万亩良田,高粱、麦子和大豆全都烂在水里,化成泥土,唯有蓍草顽强地活着,而且长得愈发茂盛,叶茎高大,像手臂那样伸向青天,好像要去热切地拥抱天帝。 有黄的预言法力如此惊人,以至于洛阳城的达官都上门求问,甚至远郊和诸侯国的贵人,也带着重金前来拜访。他的庭院外挤满无数的宾客,车马拥塞,人声鼎沸,队伍一直排到五里地外。他端坐在明堂之上,服饰质朴得就像圣人,蒲席洁净得如同丝帛,表情傲慢的程度超过了村官。他光芒四射,让朝拜者无法睁开眼睛。 到了后来,就连皇帝本人都听闻了这个奇迹,派出三位贴身大臣担任使节,前去拜见筮占师。他们用九辆牛车装满金银财宝,另有九辆马车装载着京城的九大美人,说这些都是皇帝钦点的聘礼。大臣们辞情恳切地说,希望他能屈驾入宫,担任朝廷的国师。 青年筮占师的眼睛,被那些钱物所亮瞎,又被那些妖娆的美人所击垮。她们走进他的院子,围绕他跳起肚皮舞,裸露的肚脐比眼睛更加诱人,散发着蛊惑人心的气息。第二天早晨,他从美人堆里奋力爬起身来,踉跄着走到门外,向等候了整夜的使节宣布,他决定接受皇帝的邀请。蓍草在几案上摆了一个大大的“不”字,但他故意视而不见,把蓍草收在一个长方形的楚漆木匣,背着它们登上进京的驷马豪车,就像武士背着剑匣,心里满含着对名士生活的憧憬。数百名崇拜者们闪开一条道路,目击他在使节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不过,青年筮占师跟皇帝会见的场面有些怪异。他的脚足尚未痊愈,加上被美人们联手掏虚了身子,在跨过通往龙床的高大台阶时,不小心被绊倒了,一时竟爬不起身来。就在这时,中年皇帝出乎意料地步下龙席,迈着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扶起年轻的有黄。皇帝的手掌如此温热而绵软,令他身上涌过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流。 皇帝牵起他的右手,把他安置在自己的龙席上,然后紧握他的双手,说出令人终生难忘的誓词—— “从此先生就是朕的国师,先生若不负朕,朕必不负先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变得愈发暧昧。有黄被安排在皇帝卧房的侧室,以便后者能跟青年筮占师朝夕相处,在做出每个决定前都征求他的意见,甚至菜单、便服的款式和每晚幸临的嫔妃,都须事先得到他的首肯。皇帝像宠爱嫔妃那样宠爱自己的顾问,甚至冷落了尊贵的皇后。这让皇后非常生气。她派身边的婢女去质问皇帝,还叫上几名有拳脚有力的太监去暴打筮占师,要不是被皇帝的卫兵阻拦,差点酿成大祸。 但皇帝虽然避过后宫的威胁,却没有防住来自文官的挑战。一名性情暴躁的武臣,绕过皇帝的卧室,闯入有黄的房间,给了新国师一记响彻云霄的耳光。有黄的脸顿时肿得像只馒头,上面赫然有五个鲜艳的指印。皇帝见了十分心疼,就叫人去逮捕大臣,把他活活杖毙在大殿的台阶下,大臣临死前的惨叫声绕梁不绝,就连皇宫外的行人,都听到了这个凄厉的警讯。 但有黄仍然无法摆脱恐惧。他知道宫廷权力的池沼很深,而他不幸身陷其中。在皇帝四周,没人喜欢他揭示事物的真相。他们习惯于对圣上说谎,把他的意志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而筮占师的出现,破坏了这个隐秘而强大的规则。尽管有皇帝本人呵护,但早晚有一天,他会性命不保。于是,有黄恳请皇帝放自己一码,让他能够回归原初的状态——乡野、独居和自由自在的生活。 皇帝委婉地拒绝了他的请求,相反,为了防止新国师逃走,他派出了更多的士兵去看守他的屋子,同时用更多美食和宫女去抚慰他的肉身。她们走马灯般在他身边轮番伺候,有时就连皇帝本人也来入局。当他俩单独相处时,中年皇帝喜欢从后面揽住青年国师的身子,让温热的前胸紧贴上对方冰凉的后背。很快,整个卧室都洒满了圣恩的雨露。 但狂热的春宵是难以为继的,有黄迅速消瘦下去,脸色变得日益苍白。从自己屋子走到皇帝卧房,只需推开侧门,跨越五十尺的距离,他居然不住地喘息和颤抖,好像翻越了万水千山。皇帝派御医为他诊治,说他得了严重的漏精症,因为只要拿起蓍草占卦,身子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生滴漏,弄得屋里到处都是男人体液的气味。皇帝下令点燃大食药香、身毒媚香和河洛线香,试图以香气去加以掩藏,但欲盖弥彰,终究还是被人觉察,因为整个宫廷都弥漫着这种味道,好像有上百个男人在同时喷射。谣言很快传遍整个京城,说青年筮占师是修炼千年的野狐,以强大的媚术蛊惑了皇帝。 皇后率领五百名嫔妃向皇帝兴师问罪,她们光裸上身,把正殿团团围住,要皇帝杀掉国师以谢天下。与此同时,群臣也脱掉衣衫,在台阶下苦谏,把脑袋撞向地砖、立柱和粉墙,弄得到处都是肮脏的血迹,好像这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血案。皇帝咬着牙坚守三天三夜,终于意志溃败,在嫔妃的簇拥下离开王宫,丢下了形单影只的新国师。 有黄对此深感意外,觉得自己的末日来得太快,却又无力加以改变,只好躲在屋角静静地哭泣,然后用一根白绢搭在梁上,准备以自缢的方式离去。就在那个瞬间,沉默许久的蓍王突然在他耳边开腔了,它嘲笑年轻的筮占师只顾替人算命,却不知自己死亡的时间节点,而这其实就是人没有思想的证明。筮占师的行为再一次揭示了人的弱点。蓍草族成员全都看到了这点,于是在田野上低低地叹息,犹如滚动在天边的雷鸣。 有黄也长叹一声,知道自己被欲望操弄,在美色、财富和权力中打滚,而作为没有思想的物种,他无法超越这低级生物的本性。他哭着跟蓍王道别,说自己辜负了它的期待,然后站到案几上,把素绢打个死结,艰难地套上自己的脖子。 “请允许我把思想还给你,因为我不再需要它了。”占筮师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但蓍王及时阻止了他:“且慢,不妨再占最后一卦,看看你的死期。” 有黄只好松开紧握素绢的双手,跃下几案,打开蓍草盒,得了本卦为“咸”,那是因言得祸的征兆,而变卦为“遁”,那是要他像飞鸟那样赶紧逃命。 蓍王说:“现在你该懂了,冥王还没有召见你的打算。赶紧走吧,你的命运是逃亡并且活着,然后,你将成为一个富甲天下的商人。” 有黄听从蓍王的指引,神色仓皇地逃走了。奇怪的是,皇后和文臣们都没有实施追杀,卫兵也放任他穿过洞开的宫门。是的,这人已被性情软弱的皇帝抛弃,不再对他们构成致命的威胁。只有一群赤身裸体的宫女拦住青年国师,无耻地逼他交出皇帝的赏赐,其中包括一小袋贝币,还有几块名贵的昆仑白玉。 尽管宫廷赶走了筮占师,但皇室的迷信趣味还是如同火种,在民间燃起热烈的筮占火焰。大批三流筮占师迎风诞生,他们倾囊而尽,购买和储备蓍草,而且以蓍草的数量和长度为荣,蓍草的价格居然翻了十几倍。蓍草贸易很快成了帝国最大的经济活动,比盐巴、铜器和象牙更甚。甚至还有人举办“长筮咏”的比赛,竞相炫示其收藏的蓍草,好像谁家的蓍草最长,谁就是世上最伟大的筮占师。这种风气甚至越过帝国的边境,直抵遥远的东海之滨,让那些只会晒盐和吃米的夷人自愧不如。 关于蓍草神圣性的谣言,这时也已传得沸沸扬扬。就在落荒而逃的途中,被废黜的国师在一家路边饭铺用膳,听见几个衣衫不整的文士在议论说,这种植物拥有一千年的寿命,一百年才能长出四十九根茎秆,代表宇宙的数学;五百岁的时候形状变得坚挺;七百岁的时候叶子完全脱落;到九百岁时,草茎的颜色犹如紫铜;而上了一千岁时,神草的上方将有紫气萦绕,下方则有神龟守护。 听到那些平庸的三流神话,有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微笑。 “跟永恒的天帝相比,一千年算个屁!”他轻蔑地放下碗筷,迈着碎步走出饭铺,爬上了毛驴的后背。 占筮师蓬头垢面地回到故里,发现从前种植的蓍草已然长大,野草般爬满田野,一直绵延到远方的群峰、山峡与河谷,一眼望不到尽头。面对气象阔大的蓍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经意中成了世上最大的蓍草种植者。他的蓍草粗大,中空的茎秆里填满各种奇思妙想,足以让占卦变得轻而易举。尽管他已经放弃筮占,却不能放弃这些伟大的资源,因为这是来自蓍王的馈礼。于是他开始收割、制作和贩卖蓍草。在失去皇帝的恩宠之后,这种思想植物将为他创造巨额财富。正如古代箴言所说,你从左手失去的,必将从右手拿回。 有黄的漏精症不治而愈,而且很快成了富甲一方的巨商,身边聚集着大批门客,甚至村官都来争着当他的仆从。他挖了很深的地穴来收藏象牙、美玉、金银和贝币,并组建起一支精悍的武士兵团。两百名武士手持打磨得雪亮的利剑,日夜守护蓍草仓库和装满财富的宅邸,如同兵蚁守卫蚁后。盗贼们望而生畏,就连皇帝的军队都不敢轻举妄动。 为挽救筮占的品质,有黄还兴办了一所学堂,亲自传授秘诀,指望世人能以正确的方式问卦和解卦,对学习成绩优异者,还要奖以上等的蓍草,它们长达五尺六寸,价值连城,比美玉和黄金都更贵重。但这些努力似乎都已失效,因为没人在意筮占的灵验性,他们在意的只是筮占空间的陈设、燃香的气味、蓍草的长度,以及筮占师的袍服和举止。筮占仪式的景观,也就是它的奢华与庄严气象,才是令人仰慕的无上境界。人们纷纷涌向仪轨学校,指望从那里打开跻身上流社会的大门。 面对空空荡荡的弟子坐席,青年筮占师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蓍王嘲笑说:看哪,由于缺乏思想,人总是严重偏离事物的本质。有黄也为此感到羞耻。他虽是人族的成员,指缝间却沾染了蓍草的气息。那些思想颗粒像泥土一样嵌入指甲缝和掌纹,甚至渗入浅表的皮肤,从那里影响他的灵魂,让他跟自己的族类渐行渐远,他就这样因持有零星的思想碎屑,成了人族的叛徒。他多日茶饭不思,脸上渐渐露出了病容。 蓍王说:“来吧,我要引你去看你的前世。” 有黄漫不经心地笑了:“前世是个什么东西?” “前世是你的灵魂跟其他肉身合作的历史。在你当下的肉身之前,你曾有过七七四十九个肉身,但最有趣的是,你的名字从未改变。” 青年占卜师摇摇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蓍王的声音在蓍草丛中回旋,如同鼓槌敲击着夔鼓,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响声,震动着他的双耳。 有黄被告知,他是永恒的占卜师,唯有肉身和占卜工具在不断变化。最初他用过一种发亮的玄石,后来则改用龟甲和牛胛骨。最后才轮到了蓍草。蓍王告诉他,无论在黑石、龟甲和蓍草的年代,他都是顶尖的占卜师,从未被人超越。 有黄迷惑地说,他不过是个凡人,对于那些辉煌的前世,他没有任何记忆。 这回轮到蓍王笑了。它开始流畅地讲述有黄的故事,就像在陈述自己的家事。它的声音犹如催眠,把有黄送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场景。 蓍王告诉有黄,早在黑石统治的年代,他就已声名鹊起,但直到龟甲统治的年代,他的占卜业才达到真正的巅峰。无数女人迷恋他的威望,纷纷丢弃自己的家庭、男人和孩子,前往他的居所,在求问天机的同时表达爱慕,誓言要成为他的侍妾,紧随他的脚步,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有黄起初对这种状况非常受用,但很快就感到了厌烦,宣布不再为任何女性占卜。 蓍王进一步描述说,在某个月明风清的午夜,一位从未见过的美人敲开了他家的院门,眉头紧蹙,表情忧戚。她说自己名叫姮娥,因为对命运有所担心,特地前来占问求教,希望大师能够给予指点。美人的言辞多么简洁,而容颜又多么动人,有黄呆呆地站在门边,一时间竟忘了尘世间的所有。 等到筮占师有黄回过神来,仿佛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他双手颤抖,烧炙龟甲的动作变得十分笨拙。在轻微的碎裂声中,背甲上的纹路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三条蜿蜒的细线,从兑宫的位置出发,越过震宫,爬入坎宫所代表的月亮。 哦,天哪,透过那个叫做“归妹”的卦象,他仿佛看见一个年长的男人正身陷危机,而一个柔弱的少女在悲伤地哭泣。有黄心中涌起了最柔软的爱意。于是他依据圣典《归藏》的原则指点说:“你刚经历过雷电交加的时刻,明晚会有一场月全食,天地会变得一片黑暗,但你不要害怕,这段时间很短,随后月亮将重放光明,那时,你应朝西边兑宫的方向出走,然后再转向月亮的方向。” “大师是说我应该朝着月亮出走吗?”女子含泪追问,一种难以言喻的暗香,紧紧缠住了他的呼吸。 有黄感到一阵心悸,说话竟变得结巴起来:“是,是的,你应该像小鸟那样,轻,轻,轻盈地飞,飞,飞,飞向天空。” 美人抬头仰望天穹上的明月,眼里突然闪烁出满含希望的光亮。她深深地作揖,然后从衣袖中取出一颗珍珠,透亮的白色珠体中还含有另一粒黑珠,看起来就像是奇异的眼睛。美人说,这是来自神仙的宝物,就此转赠,作为谢礼。有黄接过这世间罕见的异物,心中惊骇,正要细问美人的来历,但对方微微一笑,翩然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蓍王最后向有黄说出了故事的谜底:那美人就是恒娥,如今成了主司月亮的女神,而当年她出走之前,只是箭神羿十二名妻妾中的一位而已。 有黄对蓍王的讲述深感惊讶——不仅惊讶于自己是那个著名传说的主角之一,还惊讶于蓍王对细节的把握,仿佛它就是现场的目击者。此后的许多天里,他都在暗自咀嚼那些细节,悲喜交织,难以自拔。是的,他用精妙的言辞为他人指点江山,却未能给自己留下真正的宝贝。他甚至把尘世中最美轮美奂的尤物送去了月宫。他多么可怜,充其量只是一名替蓍草传递思想的人奴而已。尽管拥有那些可笑的名望和财宝,他依然一无所有。 在发现存在的真相之后,有黄的信念像沙堆一样崩溃了。经过反复思量,他做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曾料到的决定,那就是销毁所有蓍草,终止这场毫无意义的算命风潮。蓍王对此始终沉默不语。他等了足足三个月,见人们没有任何收敛的迹象,也不见蓍草族来阻止他的决定,就赶走那些无所事事的门客,然后派出武士去逼农夫下地,用锄头刨掉蓍草的根系,焚烧那些有思想的茎叶。火焰在渑池的田野上升起,直冲云霄,百里地外都能望见浓密的黑烟。 官府起初以为那是警告蛮族入侵的烽火,后来才弄明白是有黄在销毁他自己的产业。不好,那个人疯了!人们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提起水桶冲进田野,试图抢救那些发财草,但一切都已经晚了。蓍草是极易焚烧的植物,它们在火焰中摇曳和舞蹈,仿佛在纵情享受这死亡的仪式,发出惊天动地的礼赞。只有青年占卜师能听见它们告别的歌声。到了天黑时分,他朝着刚升起的月亮放声大笑,为不可救药的虚无而泪流满面。 据史书记载,由于那场火灾,种植于渑池地带的蓍草全部化成灰烬,被大风吹得一干二净。肥沃的田野沦为裸露的荒原,很多年都寸草不长,好像被植物神下了什么可怕的诅咒。 唯有洛邑皇宫的后花园,还残留着一些有黄亲手种植的蓍草,但它们已经脱离思想,跟寻常的植物毫无二致。它们按时令生长,循规蹈矩,丝毫不敢违背天帝的意志。药学家把它写入皇家药典,说是能治疗各种炎症和痛症,于是它成了数千种药草中的一个普通成员。御医有时会采撷它的叶子煎药,以缓解皇帝的风湿痛、小太子们的腹痛和虫叮肿痛,或是嫔妃们的痛经症。蓍草在夏季开花时,宫女们也会去摘取粉色的细碎花朵,插上自己的发髻,用以陪衬明艳照人的脸庞,然后在夜晚卸妆时将其扔出窗外。它们坠落于地,发黄并凋零,迅速化成卑微的泥土。 又过了很多很多个年头,筮占师们开始改用铜钱占卜,靠那种带着铜臭味的物品去制造卦象,再以易经的爻辞去假冒思想。青年占卜师有黄跟他的财富一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指导嫦娥窃药奔月的故事,却在小说家的文本里辗转传播,就像村头大树下的流言蜚语。 天帝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许他正在巡视遥远的太空而无暇顾及;也许他想放任大地生物的自我演化,拒绝干预思想的命运;也许他已失去了对思想的兴趣,无意重新安排它们的未来。由于天帝的缄默,思想变得绝望起来,它们不得不重回土壤深处,跟疑似有黄的腐尸一起沉睡,像所有植物的种子那样,等待天帝归来,或是某个新物种的诞生。 2023年1月旧历除夕完稿于纽约 (原载《延河》月刊2023年第3期)
- 死亡的寓言——顾城诗歌中的死亡意象
从1989年3月26日海子的卧轨自杀开始,经过骆一禾的“革命性病故”,戈麦的焚诗自沉,直至顾城的杀妻自缢,诗歌死亡的多米诺骨牌已经砰然发动。当我着手收编有关顾城的文本时,诗人自杀的消息还在不断地传来——那些无名的、苦难的和脆弱的生命,正在或者将要加入这黑色的死亡游戏。 在中国文学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发生着如此密集而又理由各异的自我屠杀。人们神色忧郁地从一个追悼会奔赴另一个追悼会,仿佛奔赴着诗歌的末日。但诗歌依然古怪地活着:死亡解救了默默无闻的诗歌,使它突然被公众惊骇的目光所照亮,从而以悲痛的容貌引出了一种希望。 然而,越过死亡的现场,我们究竟能够探查到些什么呢?天才的海子和崇高的骆一禾,这两个人的身影停栖于诗歌的最深处,也就是停栖于从诗学跃向终极实在的那个灿烂边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成为殉诗者。在穷尽言说的可能性之后,他们选择了英雄式的沉默。这沉默仿佛是有关精神复兴的紧张聚集,以使历史能够返回到对人类(种族)命运的极度关怀之中。这就使死亡话语成为最热烈和最惊心动魄的诗篇。 毫无疑问,戈麦是海子和骆一禾所构筑的死亡链索中比较不引人注目的一环。一方面缺乏海子式的巨大天赋,一方面却拥有同样令人心碎的贫困和对于生存意义的痛切眷注,因找不到人性的出路而选择了死亡。在河流吞噬掉年轻面容的瞬间,他说出了针对实存世界的严厉宣判,正如海子曾经做过的那样,他要通过死亡粉碎“灵魂爬行”的“罪恶深重的时刻”。 这样一种诗意的、本体的和形而上的死亡话语,超越了人们用哀怜和回忆所勾勒出的意义轮廓,也就是超出了诗人自身的命运,超出了诗歌和私人情感经验的限度。如同我们在浪漫主义时代所目击到的那样,每个诗人的死亡都是一次信念文本的正义题写,它充满悲悯,却拒绝一切来自道德群众的阐释。 而在死亡序列的另外一头,我们看到的是杀妻者顾城的阴沉容貌,代表着与此全然不同的言说、立场。死亡并未发生在信念革命的现场,而是发生在仇恨聚集的午夜。为了阻止一个女人对他的叛离,他竟然实施了双重的死亡:谋杀和自缢。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灵魂的最后放纵,它打断海子以来死亡话语的诗意、正义性和无限的悯爱,使之下降到个人病态经验的层面。顾城说:这个人有罪,因此我判处她和我一起死! 这样的死亡同诗歌和信仰没有任何干系,它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木匠、猪倌、养鸡专业户)对其家庭事务所作出的过激反应。 顾城在这个限度里怨气冲天地行动,向世俗伦理和律法发出公然的挑战。这最终在国际范围内激怒了道德群众,使他们能够在同一层面上实现与死者的对话:宣读他的罪行,然后,越过那自缢的肉身,把灵魂再次绞死在道德的常青树上。 哀怜是另外一种我们可以预见到的立场。聆听过死亡的噩耗之后,一些环绕其诗歌和事迹的感伤回忆涌现了,它们企图把顾城送回诗歌的王国,绕开道德尺度,用审美话语对他进行纯粹的估量,这就使顾城最终成了生命悲剧中不幸的主角,诗歌是他的台词,利斧是他的道具,而童话则是他在其间失神和疯狂的布景。所有这些残缺不全的元素引诱了人,使人望见那从邪恶的死亡中迸发出来的美丽。 道德主义和审美主义的话语就这样言说着死亡,在顾城平息了全部怒气的前额印盖上几条最后的定义。与此同时,有人从一个更为独特的角度告诫我们:当灵魂已经安息的时候,请不要再去打扰它。 至此,我已就亡灵所点燃的言说火焰,作出了扼要的陈述。没有什么比顾城之死更能激发出人们的探询和纠纷,也没有什么比这死亡更加缺乏深度阐释的必要。但是,如果越过死亡,也就是越过1993年10月8日,回到死者生前的诗歌题写的岁月,我能够听取什么秘密而严重的消息吗? 几乎所有的研究者都声称,顾城是我们时代最纯粹的童话诗人。我要从这个结论开始我的追问和探查。童话,也即儿童话语,如果它构成了顾城写作乃至生活的全部依据,那么它就是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并且使之获得重量的最紧要的事物。长期以来,顾城孜孜不倦地开辟着世界的童话面貌,也就是用儿童话语去题写心灵的风景,以获取一个存在的幻象。这幻象不是别的,就是1976年以后中国启蒙主义知识分子向群众出示的人性的公共家园。 越过童年的困顿道路,盲目的旅程被匆匆打开了,“任性的孩子”把“幻影和梦”“放在狭长的贝壳里”,开始他的言说生涯。就像所有的“朦胧”诗人那样,在最初的时刻,顾城所能感知到的惟一景象正是存在的黑暗。祖国的苦难、人民沉痛的脸庞、荒芜破碎的家园以及国家播音员震耳欲聋的声音,所有这些黑暗元素动员着他,逼迫他向虚构的光明飞跃。 然而我们可以看到,在儿童话语的世界中漂泊,是顾城要永久吟咏的母题,“我到哪里去啊?/宇宙是这样的无边”,在带着全部的创痛和破裂反叛黑夜之后,他流亡在了他自己的话语国度,为了搜寻和指认那个儿童话语的内在核心——家园。从这样的话语流亡中,家园的诸多语象在依稀浮现。从树林、岛屿、草垛和纸叠的花园,家聚集着它破碎而恍惚的构件,以便最终稳定在一个可能真正进入和居住的语词上。 ●“房子是木头做的/用光托住黑暗”(《海的图案》) ●“那棵深色的漆树/开着绿花我没有种它附近盖着小木板房”(《应世》) ●“你的手是一个很小的房屋/你说过:/我要去那居住”(《季节·保存黄昏和早/晨》) ●“多少年了,/我始终/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我造了自己的房子”(同上)) ●“我们走累了/你说:/看不见那幢空房子……我们坐一下吧/这里有一个土坎”(《那是冬天的黄土路》) ●“新房在暗红的梦中”(《午夜》) ●“红贝壳是她住所的屋顶/她关上了木门,/就再不出来”(《叠影》) ●“我说,/还有那个海湾/那个尖帽子小屋/那个你”(《分别的海》) ●“我多么希望,一个门口/早晨,阳光照在草上/我们站着/扶着自己的门扇/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门前》) ●“哎!/王国哎!/我的王国”(《小春天的谣曲》) 所有这些诗意的言说和题写都指涉了一所奇异的房屋,它是整个儿童话语的中心语象,汇合着天堂和大地的全部光明、最高的爱和永不背弃他的誓约,而且它竟然如此具体与逼真,像一个亲切的玩具那样可以伸手触及。它是那一切玩具之上的玩具,放射着令人心碎的魔法光辉,向顾城发出经久不息的召唤。 拥有一所木屋,也就是拥有灵魂所要寄寓的不朽家园,其中叠映着母亲的庄严幻象,这幻象是如此隐秘和难以名状,超出了儿童话语所能表达的量度。它是家园内部的家园,巨大而又无限,在所有行走的语象里面,在一切拥有子宫形体和恋子心情的事物之中,在全部的蜡笔、玻璃糖纸、瓷瓶、浆果、橘子、灯盏、书本、树叶、石阶、栅栏、马匹、麦地、尘土和金色火焰的深处。木屋,是顾城对母亲幻象所作出的最迫近的一种描述。 正是这无限爱意的光辉制止了顾城,使漂泊的儿童停栖在他自己题写的话语家园里,四周是那些细小美妙的语词玩具,散乱在诗意言说的现场,使家园获得一种真正的儿童气质和秩序。 我要在此援引的不是所有被顾城抚摸过的那些玩具语象,而是它们中与家园内在地纠缠起来的部分:树与斧,这是生命玩具和死亡玩具的一次最纯粹的组合,它们分布在顾城的儿童话语的大量文本之中,闪耀着天真而又阴险的光辉。 ●“她住在闪亮的杉木林里……迟钝的铁斧在深处敲击”(《叠影》) ●“美丽的!/美丽的!/站着忧郁的杉木/红粘土中有沙子,/可以擦亮凶器河岸上有铁斧,/色彩无比细微……它们知道我将到来……我已经到来,/又一次举起铁斧”(《逝者》) ●“那棵深色的漆树/开着绿花……我的小斧子在哪”(《应世》) ●“那个爱她的人正在砍一棵杨树”(《硬币中的女王》)…… 杉条、漆树和杨树,代表着所有的花朵、草叶、植物和沉默寡言的生命,它们是构筑木屋家园的经验材料,必须在利斧下悄然死去,以完成最后的献祭。经过死亡玩具的严厉追问,生命玩具的意义突然从原初的质朴中迸发出来,或者说,利斧的暴力照亮了生命之树。 这无非就是一种对抗性语象的互相释义而已,而导致这场对抗的是某种我称之为砍伐游戏的运动,它使利斧在树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如果我没有弄错,那么这游戏中已经隐含着言说者内在的暴力渴望。他自身就是那犀利的斧子,夹带着灵魂的全部动乱和风暴,敲击着无辜的树木。儿童话语掩蔽了这一切,使它看起来不像一场屠杀,倒像铁器对木器的一次天真无邪的访问。 正是在树木悲怆地倒下的地方,开始了建造家园的事业,也正是在砍伐游戏结束的地点,我们深切地触及了死亡。诗歌,似乎就是日常经验世界的话语练习,在语词魔法的操纵下,顾城按照诗歌蓝本构筑着他的生活,这导致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后果:他在经验世界中的命运,不过是其话语世界的一个逼真的倒影而已。 让我们再度回忆一下顾城的生命履历吧。这个人从漂泊和流亡中开始寻找家园的事业,并且在激流岛的树林边获得一座木屋,谢烨则充当着那个母亲幻象的现世化身,她负载起了一个家园的全部意义,而顾城居住在她里面。一切都在按照儿童话语的样式精确地进行。惟一的例外是谢烨的反抗——她竟然要弃他而去!家园的信念就这样完全崩溃了,使他沉浸在仇恨的火焰之中,并且从反面进入了那场终结的砍伐游戏:用一把我们早已熟识的死亡玩具拆卸了那个坏的家园,然后把自己悬吊在生命玩具上,从我称之为生命之树的地点,向尘世的梦想作了最后的眺望。 死亡就这样追上了顾城和他的妻子,把他们拖入命运预先设定的结局。坟墓取代了家园,坐落在童话世界的中心,仿佛大声嘲笑着这些难以为继的谎言。诗歌是一场骗局,正是它引发了所有那些令人心碎的毁灭。 在顾城和谢烨的墓碑上将镌刻这样的诗铭: 我不认识命运 却为它日夜工作 (本题图与插图皆为韩国画家Daehyun Kim作品) 本文是为《利斧下的童话》一书所做的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上海分店,1994 现收录于《先知》,东方出版社,2016
- 大片:帝国美学的“四项基本原则”
张艺谋的“大片”《英雄》招贴 所谓“大片”,就是以亿元人民币为结算单位的电影生产模式。《十面埋伏》2亿,《夜宴》1.2亿,《无极》号称3.5亿,而《黄金甲》则宣称3.6亿,虽然仅仅多出1000万,却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显示其在投资竞赛中领先一步,刷新了中国电影史上投资额的最高纪录。尽管本年度奥斯卡外语片奖已经拒绝了《黄金甲》和《夜宴》,但我坚信这个高额投资纪录还将被不断打破,因为大片的烧钱竞赛,才刚刚拉开了序幕。 正是在这种财经信念和数字游戏上,建构起了“大片主义”的价值信条,相信只有这种大片,才能给中国票房带来赢利的无限希望。但这种票房思维还只是大片主义的表皮,而它的真正本性,则是以电影的方式,实践权力美学的四项基本原则。 权力美学的第一原则,就是时空的伟大性,也就是竭力营造广阔的空间和高速行进的时间,以及置身于这个超大时空中的大数量人口和器物。这其实是嬴政的美学,并已在建筑学方面(阿房宫、地宫和长城等)放射出不朽的光辉。而它沉睡的基因,不仅延续在中国新建筑浪潮里,而且也在大片导演们身上苏醒过来,变得更加甚嚣尘上。 张艺谋的另外一部“”大片”《满城尽带黄金甲》招贴,它把所有楼宇、器物和生物都染上金色,令帝国呈现出盛世气象 大面积的士兵及其兵器(《英雄》)、奢华的宫殿(《无极》、《夜宴》和《黄金甲》)、甚至大数量的药罐和花盆(《黄金甲》),加上其他各种逼真的塑胶道具、面积辽阔的广场,广角镜和宽银幕制式等等,所有这一切,都充分满足了权力美学的视觉诉求。这是全球人口超级大国的文化信念,经过数千年的滋养,终于在大片里结成了古怪硕大的果实。 权力美学的第二原则,乃是意志的统一性。张艺谋是运用极权主义团体操的高手。他的视觉冲击力,都是建立在团体操基础上的。整齐划一的士兵、林立的武器和旌旗、遮天蔽日的尘土,无不炫耀着帝国的伟大权能,向我们展示统一意志所能获得的伟大力量。这种团体操美学,正是法西斯美学的一种形式主体,在人类历史上,只有纳粹运动等才拥有如此迷人的统一性——所有的人都服从于一个最高意志,并且为这个意志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权力美学的第三原则,就是向观众展览奢靡的生活方式,炫示豪阔的排场、盛大的照明体系(焰火和宫灯)以及被高度垄断的财富。《黄金甲》是一个范例,它把所有楼宇、器物和生物都染上金色,令帝国呈现出盛世气象。尽管这是一场可笑的视觉骗局,但它足以制造出强大的娱乐效应,满足国民的拜金主义渴望。 权力美学的第四原则,是指数日益高涨的暴力(酷语)。大片就是一场暴力指数的超级竞赛。大规模的集体性屠杀,成为大片叙事的基本元素。亚洲暴力美学起源于日本和香港,最初仅仅与流氓黑帮题材密切相关,演绎为吴宇森式的社会叛逆者的颂歌,而后却在中国大陆被国家主义所征用,进化成帝王的嗜血游戏。冯小刚的《夜宴》里毒打大臣的场面,长达数分钟之久,在肉体蹂躏的惨叫声里,导演炫耀着血腥的暴力,场面惊心动魄,令人发指。在所谓古装武侠题材的掩护下,暴力指数在不断上升,而有关职能部门拒绝为电影分级,无异于为视觉暴力的泛滥,开辟了广阔的行政道路。 《英雄》中的团体操美学 中国大片不仅是帝国暴力美学的样本,也是“假、大、空”的反人性读本。我们已经看到,被文革摧残、又在八十年代获得初步张扬的人道主义理想,经过二十多年的围剿,终于在大片里完成了自我销毁的程序。在那些王朝内讧和家族争斗中,人性的畸形、变态和扭曲,上升到了美学的非凡高度。爱、善、和平以及追求真理的人性崩解了,瘫痪在熙熙攘攘的大片票房的门前。 张艺谋的团体操美学,甚至引进了大数量的硕乳(色语),有人在互联网上惊呼,怀疑自己“进了奶牛场”。但在我看来,这不仅是某种文化恋乳癖(色语)现象,也是一则耐人寻味的寓言,暗示着皇帝、独裁者、国家和流氓暴力的乳汁,正在养育中国大片,令其散发出令人晕眩的气味。嬴政的权力美学,彻底改造了当代电影,它的亡灵成了中国票房的救星。这是重大的文化转折。在经过反专制和反法西斯的漫长斗争之后,我们不得不重返人性沦丧的现场。 耐人寻味的是,这种权力美学被抬升为国家美学,受到保护、褒扬和推广,成为光芒四射的样板。用大片打造的新一代国民教科书,正在轰轰烈烈地诞生。民众掏钱购买这种视觉教科书,从中学习各种反面的道德经验,就此滋养着人性中最危险的部分。可以想象,在教科书毁人不倦的指导下,这些黑暗影像将在未来转化为严峻的现实。这就是大片的历史结局,大片的制造者们,必定要为此而自食其果。 《英雄》剧照 原载:2007年1月26日《中国新闻周刊》
- 神话考古和“鹰翼之醒”
古老神话中的鹰蛇对抗 鹰与蛇的二元对立,无疑是苏美尔神话的重要母题。在一组美索不达米亚的“埃塔纳”(Etanna)泥板上,记载了鹰蛇之战的诸多细节。 鹰与蛇原本是住在白杨树上的邻居,鹰栖息在树顶而蛇安居于树根,双方都向大日神沙马什发誓,要忠实于彼此的友谊。但鹰却率先背叛自己的誓言,因贪欲而偷食了楼下邻居的蛇蛋。 蛇为此非常生气,决计为那些尚未诞生的儿女们复仇。它咬死公牛,埋伏在它的肚子里,以此为诱饵,等待鹰的到来。鹰果然中计了。就在它狂喜地享用这顿丰盛大餐之际,蛇袭击了鹰,用柔软的身躯将其捆绑起来,然后折断它的翅膀,把它扔进沙漠里的坑洞,任其负伤流血死去。 垂死的鹰向日神沙马什祈祷和忏悔,竟然得到大神的赦免,他派人类英雄埃塔纳(基什国的王,大洪水后第一代统治者)去营救它,助其逃离死亡的困境,并重获得众神的恩宠。但倒霉的蛇却因为自己的复仇,而受到永恒的诅咒。 埃塔纳泥板,阿卡德泥板之一(纽约莫甘图书馆暨美术馆Morgan Library & Museum藏),由基什国王埃塔纳(Etana)下令刻写,考古学家遂以国王的名字命名这四块泥板 在神话考古学的视野里,这是历史上最古老的鹰蛇对抗故事。令人费解的是,率先违规的苍鹰得到众神的庇护,而复仇者毒蛇反而遭到厌弃。这完全不符合故事本身的逻辑。它制造出一种“埃塔纳困境”,向我们展示上古神话逻辑的不可思议。 要是从泥版叙事中退离,从一个更宏大的视野来观察,就会识破“泥版神”的隐秘动机:人对蛇有一种天然的厌恶。在其进化过程中,人始终面对与爬虫类生物的紧张关系,而这可能根植于白垩纪灵长类动物的黑暗记忆,它们是一些深褐色的创伤,被痛切地书写在基因图谱里,支配着人的价值判断。似乎只有亚洲民族和美洲印第安人,越出了这种遗传学的限定。 更为要紧的是,在一个从水神、地神到天空神的神学过程中,人类的头颅在不断抬起,最后形成一种崇高的宗教美学。鹰必定是因其飞翔的高度而饱受青睐,它比所有大地上的生物都更接近日神,因而成为这场神学革命的受益者。它被纳入天体谱系,与日神翩然共舞,融为一体,形成“日/鹰视觉共同体”(中国人称为“金乌”)。 鹰是苏美尔/阿卡德神系的最高象征物之一,它向众神提供羽翼和脚爪之类的生物配件。羽翼被安装在神的后背,以强化其天空主宰的语义,而犀利的脚爪,则象征强悍的大地征服力,包含对天空和大地双重征服的理想。在亚述神话里,鹰头成为新一代大神尼斯洛(Nisroch)的基本造型。作为首都尼尼微的主神,鹰首人身的尼斯洛主管农业和繁殖,并热衷于主持棕榈花授粉的神圣仪式。 在伦敦大英博物馆和纽约大都会美术馆里,参观者总能看到尼斯洛的大型浮雕,他们紧贴在坚硬的岩壁上,眼望家园,凝然不动,仿佛被冻结在时间的冰河里。 亚述石版浮雕:鹰头神尼斯洛一手提桶,一手握住棕榈花苞,为棕榈树举行神圣授粉仪式(公元前9世纪,伦敦大英博物馆收藏) 蛇的命运截然不同,它只能永远爬行于大地,在泥浆里辗转打滚,与古老的水土神系一起,成为新一代祭司集团的弃儿。在犹太/基督教文明中,它被描述成伊甸园里的魔鬼,是引诱夏娃和亚当犯下原罪的根源(旧约)。尽管蛇有时也能获取短暂的胜利,但鹰无疑是绝对和最后的赢家。正是这种宗教立场,确立了鹰作为正面形象的基本法则。 中国神话里的龙凤和解 鹰蛇博弈的原型,在向东方传播中渐次影响波斯、印度和中国。在东亚农夫的低级版本里,它呈现为雄鸡和毒虫蜈蚣的对抗。只有西汉以后的中国文人,才会彻底改写这种以冲突为特征的原型故事,描述龙(蛇的变体)和凤凰(鹰的变体)的完美对偶,把它变成“龙凤呈祥”的生命颂歌。 印度木雕:大鹏金翅鸟大战那伽蛇 尼采似乎响应了中国人的和解哲学。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他重塑了鹰与蛇的对偶符号。大先知在山上隐居和沉思期间,总是随着携带这两种生物。鹰高傲地盘旋在天空,代表精神、自由和理性,聪明狡猾的蛇则生活在大地,代表肉体、物质和智慧。它们的共同点是圆周运动——鹰在空中画圈,而蛇在地上蜿蜒地前行。这两类圆圈运动组合了鹰与蛇,令其成为人类精神与肉体(物质)互补的象征。尼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宣称,人类应当是鹰蛇共同体,并因此达到灵肉平衡的理想状态。 当然,完成这种统一的似乎还是中国人。在另一种视觉模式里,中国龙长出翅膀,被叫做“应龙”,显然是鹰与蛇杂交后的新一代神兽,在彼此吸纳对方的优势后,变得无比强悍,在“炎黄大战”神话中扮演重要角色。应龙还有一位著名的孙子,那就是瑞兽麒麟,但它的造型,距离作为祖辈的鹰蛇,已经相差甚远。 中国人的应龙想象图(作者:不详,来源:互联网) 根据《淮南子》、《云笈七签》、《通典》、《帝王世纪》和《宋书》等文献所载,应龙最初是蚩尤的彪悍战将,后来又奇怪地被黄帝选为自己的坐骑,甚至反过来杀死自己的旧主——蚩尤与夸父。这实在是令人吃惊的情节逆袭。 神话考古发现了“原型”的秘密 但无论是龙、应龙或那伽的传说,鹰的元素都已经脱佚,不知它究竟飞到了何方。“鹰与蛇”的神话原型,几乎遭到世人的全面遗忘。只有极少数文学和影视文本,继续利用这个古老的神话原型,书写蛊惑人心的文本。 在英国作家J·K·罗琳的类型小说《哈利·波特》里,凤凰(鹰的变体)与蛇,分别代表光明世界(天堂、正义者、哈利波特)和黑暗世界(地狱、邪恶者、伏地魔)。她试图返回苏美尔泥版的母题,宣告凤凰对蛇的胜利,因为只有这种胜利,才能重构光明与平等的魔法王国。 另一个有趣的文本,是泰国电视连续剧《鹰与蛇》,它依照上座部佛教的原理,重写了鹰(迦楼罗)与蛇(那伽)的世界隐喻关系。蛇代表人类欲望,而鹰是欲望节制的象征。观众被反复告诫,人的情欲是最大的蛇,正是这种欲望成为人类痛苦的根源。所谓鹰蛇之争,无非就是人类与自我欲望斗争的象征。相传佛祖曾经割肉喂鹰,向我们示范走向禁欲的方式,而这是出离人间苦海的唯一道路。 现在我要谈论的是第三个文本——东方出版社新近推出的类型小说《鹰翼之醒》,它是“谜托邦”书系中的一种。这部“卜知客”所撰写的魔幻(幻想)小说,再现了“鹰蛇之战”的古老母题。故事发生于南方省城的一所航校,鹰族的后代混迹于学员之中,而他们之所以被推入人间,是因为鹰国政坛发生剧变,黑鹰推翻白鹰的统治,并不断追击残余的白鹰后裔。而在人间,年轻的白鹰人不仅要面对自身的生物性突变(长出翅膀),面对不可告人的身世,还要面对更为凶残的蛇人的围剿。他们就在这种逆境中茁壮发育,接受来自命运的召唤——整合分崩离析的鹰国,引领鹰人战胜蛇人,以捍卫人间的和平与幸福。 这部小说跟其他魔幻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一种“原型写作”,旨在喊出对“鹰蛇对抗原型”的敬意。原型写作就是一次神话考古运动,它要重返上古时代的精神现场,从那里获取本原的能量。尽管小说作者还很年轻,于技巧方面还有提升空间,但它为当代“类型小说”的书写,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样本,而这样的样本还在不断诞生之中。那么,它是否会构成一种类型小说2.0版的写作范式呢? 人类共同欲望的深层结构,在神话学里称为“原型”,呈现为故事形态,而在精神分析学里,则被称为“情结”或人格原型,如弗洛伊德的“杀父娶母”情结、荣格的“阿尼玛”或“阿尼姆斯”人格等等。所有这些原型都是神话/原型考古学的结晶,同时也是娱乐消费市场的核心机密。 “类型小说”是早期大众流行小说的成熟样态,它把小说作品按题材进行必要的趣味细分,例如读者常见的魔幻(幻想)、罗曼司(爱情)、武侠、悬疑、探案、历史和科幻等等。而在今天,“原型写作”却成了新一代流行文学的智力标志。 前些年畅销的“玛丽苏”和“杰克苏”故事,都可被视为某种“灰姑娘原型”(“丑小鸭原型”)的变体,此外,《魔戒》、《纳尼亚传奇》和《阿凡达》,尤其是“漫威”产品,盖源于约瑟夫•坎贝尔《千面英雄》所梳理的英雄神话,而摩西神话是其中最古老的翻版,它们严格遵循了召唤、启程、启蒙、救援和回归的语法规则。没有这古老原型的支撑,就无法获得最大范围的心灵响应。相反,掌握了“原型”,就掌握了人类欲望市场的交易密码。 中国网络文学是闯进娱乐消费平台的天真孩童,不懂得类型小说的内在逻辑,依照丛林法则胡乱生长,绝大部分文本被猎杀,或汲汲无名地死去,只有极少数得到“市场之神”的拣选和恩宠,从杂草堆里崛起,长成几株高大的植物。这是因为,它们吸纳了来自古老原型的能量。 很久以来,文学裂变为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鹰的世界和蛇的世界,前者是贵族化的纯文学,它优雅而傲慢地飞翔在天空,代表文学的非凡高度,并且被“诺贝尔文学奖”所界定和鼓励。后者是平民化的消费文学(或称“类文学”),它笨拙而卑微地爬行于大地,在泥土上书写身体的欲望,代表文学爬行所能企及的范围,并被消费市场及其高额稿酬所支持。在中国,它们之间的博弈,至少达数百年之久。
- 郑和——发现美洲大陆第一人?(No.2)
——美国历史频道推出首部中国纪录大片(下) 撰稿:朱大可 作者说明:2007年7月9日美国时间20点到22点,美国A&E历史频道在黄金时段,播放由本人撰稿的《郑和——发现美洲大陆第一人?》。这是美国主流电视频道首次播出中国制作的文献记录片,并获得2007年度艾美奖提名。它对探索本土纪录片的国际化道路,或许有某种启发意义。杨澜主持的原阳光卫视,斥资百万,为这部影片的制作和发行付出了巨大努力。制片人李蕴、导演吴石友以及整个制作团队,在该片拍摄过程中显示的杰出才华,是该片成功的坚实基础。在本博上贴出该片2003年国际版的部分文案,乃是为了向所有为此做出贡献的朋友们表达敬意,并缅怀那些已经流逝的合作岁月。 题图:郑和下西洋,作者:孙韬 解说: 郑和的船队是否到过澳洲和美洲?他手下的将领长达六年的漂流究竟到了地球的哪个地点?孟席斯用三千多个证据把郑和推到了世界面前。不管他的结论正确与否,终究引发了人们对这个明朝太监的更多的关注。 然而,狂欢的喜剧终于接近了谢幕的时刻。据说,1422年5月9日,一场暴风雨降临在北京城上空。闪电击中了新完成的紫禁城。大火在高大的朱红色圆柱上疯狂燃烧,许多彩绘壁画和皇帝的木雕龙椅一道化为灰烬,巨大的金黄色琉璃屋顶也崩坍成了碎片。 (此处删除若干段落) 解说: 朱棣还召集文武百官反省自己的过错,下令赦免受灾地区的所有税粮。接着,他又沉重地颁发旨意:暂停郑和宝船舰队的远航和宝船的修造,以减轻百姓的税收。他惊恐地意识到,离开本土去征服别国,耗费无数钱财,也许真的违背了天意。但他还来不及料理这些令人心烦的事务,便死在征讨北方的战场上。 1425年,朱棣的儿子朱高炽继位,就在他登上皇位的第三天,便把被朱棣关起来的财政大臣放了出来。几乎所有的文官都出来控诉宦官的罪行,郑和被下令停止出海。 (此处删除若干段落) 解说: 郑和六次下西洋及朱棣古怪的贸易体系造成的大量损耗,引发了帝国的恐慌。仅仅白银一项,每年就花费600万两,还不包括对两万官兵的嘉奖。由于船队携带铜钱出国收购,致使铜钱大量外流,造成国内“钱荒”,严重消耗了国库储备。郑和第六次远征时的物价,比第一次时上涨了300倍。更可怕的是,几万名官兵葬身海底,数不清的船只在异国漂流。国家官员对宦官的仇恨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郑和曾经说过,国家富强,不可置海洋于不顾。财富取之海,危险亦来自海,一旦他国之君,夺得南洋,华夏危矣!这是一个海洋征服者的忧思。可是这并没有被新皇帝和多数官员所接受。 采访: 樊树志(上海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所以为什么说郑和下西洋,它不是一个经济事件,不是一个外贸事件呢?它不是追求利润为目的的,它是赔本的买卖,它不是做生意,它不是一个船队去做生意去的,它不是,是始终亏本的。那么这样子要长期维持当然不可能了,如此庞大的开支,它长期维持这样子的,它只能到一定时间就断掉了,也不可能再持续下去,以后也不可能再搞起来。 解说: 考虑到郑和是先朝的旧臣,再加上劳苦功高,新皇帝不想太难为他,在停止远征的行动之后,把他派到南京担任守备。文官终于有了报复宦官的的机会,郑和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首都北京,那一年他五十五岁,已是花白头发。 郑和虽然是南京的最高武官,但皇帝规定其所有事务都必须与其他官员商议,他的权力形同虚设。郑和感到自己在官府里处理公务已很不方便,平时就躲在自己家里办公。郑和因为是个太监,无法繁衍后代,他只好回到老家,请求哥哥把他的儿子过继给自己作儿子,以续香火。宽大的园子时常传来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笑,使空空荡荡的家园有了那么一点生气。 航海被停止了,郑和辖下的两万余名水军奉命守卫南京,却没有一条战舰被使用。他们不是被派去当水上运输的船夫,就是担任修理宫殿庙宇的工匠。朝廷还多次停止发放粮饷,郑和为此多次上书请求,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一年又一年,郑和的水兵荒废了水上训练,成了在泥浆里打滚的苦力。冬天来临了,宽大的院落里堆满了枯黄的落叶,这凄凉的景象,更使失意的郑和感到无限忧伤。 信仰伊斯兰教的郑和早在前六次出海时,曾多次到达麦加(MECCA)圣地,由于伊斯兰的教义拒绝残疾人前往麦加朝圣,而作为被切除了男性生殖器的郑和却是一个真正的残障者,他只能派副手前往朝圣,代替他行使教徒的职责。在南京受到冷遇期间,郑和唯一能做的便是常常去南京的清真寺,参加回教徒的斋月,虔诚地向安拉祈祷。 1426年,在位只有一年的朱高炽病死,由朱棣的孙子朱瞻基继位。登基不久的新皇帝朱瞻基下令,限郑和八个月内修复一座已经停工十几年的大报恩寺,该寺院是当时中国最大的佛教寺院。若工程逾期不能完成,决不轻饶。诏书的语气十分严厉,显示新皇帝对这位前朝老太监的无礼。 (此处删除若干段落) 解说: 郑和忍受着羞辱和委屈,带人上山,亲自督察施工。这位对建筑也深有研究的老太监仅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出色完成这一巨大工程。 为了建造寺内的琉璃宝塔,郑和下令从菲律宾运回火山灰烧制的特殊的琉璃瓦,使它拥有一种迷幻般的色彩。宝塔造成之后,成了中世纪全球七大奇观之一,来自各地的参观者如同潮水。高大的宝塔在夜里同时点燃上千盏酥油灯,十几里地外都能看到它辉煌的姿容。可惜这座寺庙被以后的战争摧毁了。人们从地下挖出的部分建筑材料中可以看出,当年工匠的琉璃烧制水平至今仍然是第一流的,它们成了建筑业的宝贵遗产。可是这些成就并不能驱除郑和与大海分离的寂寞。郑和就这样在南京度过了十年黯淡的岁月。 直到1430年,宫廷里的西洋奢侈品越来越少,市场上的海外产品成了凤毛麟角,过去时常来朝贡的外国使节也早已失去了踪影。新皇帝朱瞻基为中国朝贡贸易体系的衰败而忧心忡忡,想重振朝庭在海外的声威,再次缔造“万国来朝”的盛况。这时皇帝又想起了郑和,决定再次启用这个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老太监。 (此处删除若干段落) 解说: 公元1430年,郑和已经六十五岁。他知道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次出征。为此他树立了两块碑石,以记录他先前完成的几次远航的事迹。郑和在碑文中详尽地记载了他本人每一次远航的成就。他把几次下西洋的时间和经过,以及他去过国家的名字一一刻了下来。 采访: 孔令仁(南京郑和研究会会长) 在他的那种处境下,在他的思想活动当中,一旦他死后那种反对之声,可能更喧嚣尘上。他的下西洋的这种壮举,也很可能在史书根本就给抹杀了,或者根本就没有记载了,以示如果他一旦因公殉职而不能回来的话,他的一块碑给砸了或者毁了,同时他可能还有另一块碑的存在。 解说: 郑和为历史留下两份特殊的遗书。500多年后,它们经历了水与火的考验,成为郑和功绩的最坚固的见证。 在这次出海前,郑和用自己的钱铸造了几十个佛像和罗汉,准备将它们送往佛教寺院布施供奉。但他还没有来得及送走便出海了。 第七次远征时,衰老的郑和已经出现了各种病兆。但他还是忠实地执行了皇帝下达的命令。1433年3月,舰队航行到印度洋时,郑和再一次病倒,随后进入了弥留状态。医生对此束手无策。不久,郑和在大海的呼吸声中走向了长眠。 海上的生命应当结束在海上,这是郑和家族的不可动摇的信仰。根据回教传统,尸体要经过清洗后再用白布包裹。葬礼简单而又庄严。在阿訇的吟诵祷告声里,将士们把郑和尸体的头部朝向麦加的方向,把它缓缓地投入大海。海水迅速吞没了这个老人的身躯。据说,他的头发和衣服被带回南京,埋葬在牛首山上,成为这个古老城市的一个平常的风景。 离郑和墓不远,将近十万伊斯兰教徒环绕着大清真寺组成了自己的社区。郑和死后,他的许多部下都改姓“郑”,守望着这片方圆五公里的郑和的土地。直到五百多年后的今天,还有他们的后代在为郑和守墓。 采访: 郑上清(郑家村村民) 本来呢,我们的祖上姓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是我们跟郑和,我们两家是坟上亲交。关系很好的。我们跟郑和姓郑了,我们的老祖宗也跟郑和下西洋之后,最后回到南京来了。那么,最后一直给他看坟墓,改姓郑,一直到现在。 解说: 郑和死后成了人们崇拜的对象。人们凭想像塑造了一个全新的太监,以故事和塑像的方式在民间流传,并把郑和描述成一个呼风唤雨的神。直到明朝后期,皇帝还喜欢在宫廷里观看官方艺人演出的傀儡戏,它们讲述郑和下西洋的传奇。郑和出海远征的故事成了不朽的传说。这些夸张的脚本来自民间。在郑和当年供奉的妈祖庙里,天妃娘娘的偶像边站立着一个崭新的郑和,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前来朝拜。直到今天,在郑和去过的地方,人们还经常举办海洋文化节。这些出现在舞台上的海洋和风帆,成了对郑和远征舰队的一次次美丽回忆。 在东南亚一带,至今还留有许多纪念郑和的寺庙。在泰国的一座最大的寺庙里,供奉着一尊高达12.6米的金制佛像,当地人说他就是郑和。他们说郑和已化成了菩萨,能够保佑平安。在印度尼西亚,每年都要举行中国传统的庙会庆典。虔诚的信徒去庙里迎接郑和神像,开始了闹街的仪式。广场聚集起成千上万的人,只盼望能抚摩一下郑和的身体。在拥有仇恨宦官传统的华人社会,除了郑和,没有任何人享受过来自人民的这种敬意。 采访: 樊树志(上海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如果说他是一个像西方殖民主义者那样子的殖民行动,引起当地人的反感,他们不会纪念他。他不是这个事情,所以他们怀念他。 解说: 据说,郑和死前留下最后的遗嘱,命令属下把打造好的佛像送入佛教寺庙。信奉伊斯兰教的郑和临死前留下了一个谜团。也许郑和考虑到他死后转世的问题,想借助佛教的力量来摆脱对身体残缺的恐惧,也许他是再一次表示对皇帝的忠诚。 按照宫廷的传统,宦官被阉割后的阴茎和睾丸,需要进行油炸脱水,然后被储存在一个盒子里高高地悬挂起来。宦官死亡后,这组作废的器官将被放进棺材,与死者一起埋葬。这样做是因为人的躯体必须在死后保持完整,以便他投胎到另一个世界时能恢复男性的本色。但郑和已经无法实现这样的愿望了。他的尸体和他的生殖器发生了永久的分离。这也许是一生中最后的恐惧。他到死都没有收回被皇帝夺走的男性标志。 郑和开辟的大航海事业遭到了灭顶之灾。十五世纪中期,由于海盗猖獗,朝廷开始实施海禁,皇帝被迫放弃了朝贡贸易,同时也严禁民间的跨国自由贸易。郑和的远征舰船被拖回南京的皇家船厂,被阳光、风和江水腐蚀,逐渐成为一堆历史的破烂。朝廷还规定建造双桅以上的船只即犯死罪,并准许沿海总督摧毁所有远洋航行的船只,逮捕驾船下海的商人。在帝国高级官员的声讨下,郑和留下的大批档案不翼而飞。 采访: 朱惠荣(云南大学历史系教授) 史书上有记载,说是郑和下西洋的主要的档案,后来被毁掉了。这个就是后来的人,皇帝问到说是郑和那个时候远航情况怎么样呀,好像有再远航的意图。这个时候一个大臣叫刘大夏,就透露出来说,那些当时的档案已经找不着了,毁掉了,已经一把火烧掉了。就是说当时具体一些细节呀,现在我们已经不知道了。 解说: 郑和死后,那些反对他的文官们要彻底清洗掉一切有关航海大发现的知识,以防止有人利用这些知识卷土重来,给农业帝国带来新的灾难。在明史中,有关郑和下西洋的记录只有三十多字。在朱棣皇帝发动政变的功臣名单中找不到郑和的名字;翻遍明朝其它上千部史书,都没有关于郑和七次下西洋的记录。要不是郑和生前留下的那几块碑和他手下人马欢、费信等写的航海日记,要不是那份幸存的残缺不全的航海图,郑和的事迹真的会成为无法破解的千古之谜。 采访: 爱德华·德雷尔(Edward Dreyer 美国迈阿密大学历史系教授) The voyages that take place in 1433 the Ming government loses interest completely even in anything overseas even if it is Chinese that are doing this overseas. (自1433年的航海之后,明朝政府完全失去对任何海外事务的兴趣,即使本来就是中国人自己从事的海外活动也无一例外) 凯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 《1421》作者) China was Chinese; we didn’t need exports, overseas trade and so on. And at that very moment when the Europeans had the charts, thanks to the Chinese, (the Europeans) could discover the world. So it was China’s decision to turn in on itself and so she lost what she could’ve had which was leadership of the world. (中国是中国人的,我们不需要出口与海外贸易这些东西。就在这个时候,欧洲人得到了航海图。多亏了中国人,欧洲人才发现了世界。所以,正是中国人自己决定闭关自守,从而失去了本来可能拥有的领导世界的权力) 解说: 伟大的航海梦想被悄悄埋葬在皇帝的后花园里。几百年后,新的帝国继承了海禁政策,居民必须离海岸15公里居住,绝不允许任何一块木板下海。不到一百年时间,全世界最强大的海军遭到了彻底的摧毁。 继郑和之后八十余年,也就是在1492年,欧洲的哥仑布(Columbus)发现了美洲新大陆; 1499年的葡萄牙的达·伽马(De Gamma)发现了通往东方印度的航道; 一百年后的1519年到1522年,西班牙的麦哲伦(Magellan)完成了第一次环球旅行; 1588年,伊丽莎白一世统治下的英国,打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成为全球海洋的霸主。 而中国却从此关闭了海上大门,长达四百年之久。 (THE END) 郑和片尾字幕 总监制 杨 澜 陈汉元 监 制 西 冰 制片人 李 蕴 撰 稿 朱大可 导 演 吴石友 制片主任 潘剑林 摄 像 王晓健 邹 勤 作 曲 张维良 绘 画 李 西 三维设计 张 拓 美 术 孙国平 解 说 赵屹鸥 副导演 潘剑林 照 明 张学军 韦勇生 摄像助理 赵 旭 钱 盛 照明助理 张兴华 杨胜利 制片助理 陈南轩 前期录音 葛英晗 场 记 王 英 剧 照 杨雯晴 演 员 成年郑和 赵 旭 少年郑和 马宁心 昆曲演唱 张卫东 道 具 李明山 服 装 石瑞娟 化 妆 李冬冬 海外专家采访 君 达 海外事务协调 Tony Qi 英 文 翻 译 Tony Qi 司松洁 校 译 温飚 英 文 译 本 George Campbell Flournoy 音乐录音 张小安 中国唱片公司 三维制作 北京色维空间数码动画制作有限公司 绘画摄影 刘才云 剪 辑 吴石友 剪辑助理 王 轩 特技合成 陈致元 乔爱宇 动 效 罗 丹 后期录音 陈宛心 混合录音 罗 丹 字 幕 乔爱宇 资 料 葛英晗 国内发行 钟嘉陵 宣传统筹 杜明明 鸣谢专家 陈延杭 樊树志 何奇松 孔令仁 罗宗真 徐克明 朱惠荣 朱鉴秋 张国英 郑上清 高发元 郑一钧 颜夏梅 黄守萍 林金榜 陈和栋 张业希 郑自海 刘达才 吴 京 时 平 哈吉·阿卜杜拉黄秋润 Louise Levathes (美国) Gavin Menzies (英国) Edward Farmer (美国) Edward Deryer(美国) Januse Janiszewslei(波兰) 特别鸣谢协助拍摄机构: 国家文物局文物音像出版社 台湾慈济大爱电视台 福建省泉州市海外交通史博物馆 福建省泉州市木偶剧团 南京博物院 江苏省南京市博物馆 江苏省南京市净觉寺 江苏省南京市朝天宫 云南省电视台 云南省昆明电视台 云南大学 福建省莆田市湄洲岛妈祖祖庙 上海新文化广播电视制作有限公司出品 2003年10月 (作者案:李蕴、西冰、陈汉元等对此稿亦有重要贡献) 链接: 郑和——发现美洲大陆第一人?(No.1)
- 转型社会的哄客意志
民众利用互联网获得了话语权,这是一个值得欢呼的伟大事件。上亿网民的加入,为中国公共言论平台的建构,奠定了强大的算术基础。但点击率基数不仅是一种数字游戏,而且意味着这种广阔的哄客意志,正在成为影响转型社会的微妙力量。 另一方面,互联网的双刃剑效应,也已逐渐浮出水面。网络哄客以道德正义的名义,无情地围剿各类大小人物。从章子怡式的电影明星、“精神变态”的虐猫者、到铜须式的“第三者”,都已成为广大哄客的“公敌”,而那些更为重大的社会话题,却遭到了严重忽略。互联网洋溢着浓烈的后文革意识形态气氛,而其特征就是毛语叙事(一个中心),外加泛道德主义和泛民族主义(两个基本点)。 婚外恋是情感(生活)的再选择问题,其中包含大量外人难以分辨的暧昧是非,只能由相关各方依据良知和法律自行协调解决,任何来自外部的民兵式的粗暴干预,包括简单生硬的“道德罪”定性,都可能构成对平民个人权利、名誉和自由的侵害。只有那些克林顿式的政客,才需要承担特殊的伦理义务并接受公民监督。这是先进社会的伦理公约,也是衡量各国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尺。而“受害人”公布“疑犯”的个人隐私并煽动社会仇恨,更是对现代民法的直接触犯。 据说“罪犯”铜须的“恶劣态度”,是点燃网民怒火的最大根源,而只要回溯历史就不难发现,以态度入罪,曾是中国司法的一大特色。文革期间到处张贴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以后延伸为审讯室的主要标识。基于所谓“态度罪”的违宪和违法,随着法制理念的更新,这种审案方式已被公安司法系统所置弃,但它却在某些哄客身上得到了传承。毫无疑问,哄客并未掌握最新的法理工具,而是握住了一件生锈的专制主义兵器。 把铜须事件当作网络民主的正义表达,更是一种常识性的谬误。民主必须以保障每个人的自由为逻辑前提,而每个人的自由,又必须建立在不侵害他人自由的基础上,这种连锁逻辑,才是建构现代社会的价值基石。任何剥夺个人自由的民主,都是非正义的民主,并且必然会制造出民主的敌人。文革就是“大民主”的反面例证,它向我们发出了沉痛的历史告诫:没有自由和宪政的民主,只能戕害人权,引发大规模的专制主义灾难。 少数中国哄客也激烈反对纽约时报和国际先驱论坛报的批评。这种对国际舆论的畏惧,正是狭隘民族主义的情感反应。有哄客宣称,中国人有自己独特的道德标准,这跟在人权问题上强调“民族特点”,其逻辑如出一辙。既然我们坚信人性和人权是普世的,那么衡量人性的伦理标准,就应当是全人类和全球化的。在我看来,建立这种普世的价值理念,接受国际社会的监督,才是中国走向现代化的精神前提。 匿名注册和匿名上网,以“无名氏”(假名氏)的名义发言,有加剧话语权滥用及其道德失控的嫌疑,有网友据此再度提出废除匿名制的动议。但这却是一个矫枉过正的危险信号。匿名制是维系网络民主的命脉,解决网络话语暴力问题,绝不能拿匿名制开刀,而是应当从网站管理入手,因为那些大型商业网站,才是大多数网络起哄事件的幕后操手。 为了提高点击率和广告收入,一些商业网站组织炒作团,精心制造事端,煽动网民投入,哄炒(批判或赞美)被选中的互联网个体,甚至在网页点击数字上进行技术造假,这是许多重大互联网事件的主要成因。正如电视业流行“唯收视率”那样,商业网站面对强大的市场挑战,把“点击率”当作考核员工业绩的尺度,迫使许多从业人员放弃基本的管理规范。在我看来,只有放弃这种点击率至上的运营策略,网管才敢于向违规网民说“不”,并制止网络话语暴力的滋生,保障互联网的健康生长。毫无疑问,解决互联网弊端的关键大牌,就握在商业网站CEO大鳄手里。 我们既要坚定地捍卫匿名制和网络言路自由,又必须指明互联网言论的偏差,以确保这种自由不会被人以“恶弊”的名义收回。是的,愤怒、宣泄、力必多的转移、以及在道德崩溃状态下对维系道德的无限渴望,这些都已成为附加于互联网的美妙功能。对于这种临时的、过渡的、转型期的哄客心态,理应给予必要的理解。我甚至认为,互联网作为超级诊疗室的功能,必须长期保留下去。但我还是满含着这样一种企望:哄客的社会关注焦点,应从小人物的道德事端上移开,投向更为重要的领域,对民权、宪政和社会改革,理性地喊出自己的宏大声音。而这才是举起未来中国的正确支点。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6年6月29日 插图原作者:方力钧
- 《大桶》自跋:世界正在下它的最后一场大雪
这是我耗时最长的一部小说。从2014年3月构思和起笔,到2022年元旦结稿,历时8年之久,每一次拿起,都因不甚满意而放下,最终差一点忘了它的存在,直到这次在纽约避疫,经朋友提醒,才从数码硬盘里把它找回,发现它还有一些可取之处,于是又花了数月时间,对原稿加以推敲、修改和增补,总算完成了这桩延宕过久的工作。另一个戏剧性的因素在于,在北美东岸的居住,让我得以接近想象中的中美洲“提佐克”时空,并重建我跟众多小说人物的灵魂关联。这种地缘性“采气”,给小说带来了重新生长的契机。 本书的“核心人物”——羽蛇神,起源于殷商时代,旧称“应龙”,也即一种长有鹰鸷式巨翅的神龙,曾在炎黄大战传说中扮演重要角色。另一个值得一提的“幕后人物”是攸侯喜,该名字最早出自殷商卜辞(见于郭沫若《甲骨文合集》和《卜辞通篡》等),显然是历史中的真实人物。 19世纪以来,英美学者先后提出,距今三千年以前,东部攸国的国王喜因勤王未果,率领二十五万遗民出海逃亡,他的目标最初也许是东瀛,也就是今天的日本,却因受到太平洋风暴影响而偏离航线,稀里糊涂地到了美洲,结果以羽蛇神崇拜为精神轴心,创建了奥尔梅克文明。尽管在国际主流学界中,此说始终是微弱的声响,但它还是成了我从事虚构性写作的灵感来源。 我试图放弃坚硬的中国人的叙事主体,以一种更高远的视角,去观察和书写印第安人生活,赋予它全新的时空架构。死亡与重生,是这部小说的唯一主题。在某种意义上,它不仅是一部民族寓言,更是关于时间的寓言。无论提佐克人是否属于殷人后裔,它都将承担起历史的重负,并注定要被未来的岁月清洗,成为泥版、莎草纸、简牍、棉纸和数码记忆体上的陈旧符号。 2013年,我完成了长达62万字的《华夏上古神系》,在经过漫长的考据之后,开始对那种学究式的思维,感到了深深的厌倦。我试图借助小说写作来释放灵魂。这部小说可以算是一次未曾预谋的自我反叛,从此我踏上了背离“学术”的危险道路。我在文学创作的钢丝上行走,摇摇欲坠。此后,我又写了《长生弈》《古事记》《青丘纪事》《塔玛拉之月》和《少年饕餮(续集)》。所有这些书写都源于本书,它是我神话小说叙事的开端,是故事沙漏中流出的第一粒沙子。然后,在一个垃圾喧嚣的时代,它是如此的无足轻重,甚至比沙子本身更轻。 就在八年后的此刻,我在键盘上为它敲上了最后一个句号,终结了这场有史以来最“冗长”的单个文本写作。在寓所外面,病毒的暴风雪正在肆虐,据昨晚传来的消息称,全美单日感染者达到一百一十七万人,突破了世界疾病史的最高记录。病毒就这样嚣张地征服了人类。诚如某位捷克作家所言,无论我们多么努力,人类所面对的,只能是那种“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而已。 我必须承认,我被这种恐怖的景象彻底吓到了。面对着这场遍及全球的纳米级微生物的浩劫,还有因政治动乱和气候变暖而引发的诸多灾变,许多人陷入了严重的精神失调。忧郁症正在跟瘟疫并肩作战,击溃人类的信念防线。也许我们的唯一出路,就是笨拙地运用书写魔法,召回被反复丢弃的语言乌托邦。我要在此郑重其事地告诉读者,本书不是一个文字玩笑,而是策划了八年的灵魂逃生计划。无论它多么幼稚可笑,跟“元宇宙”的虚拟幻境相去甚远,仍然是我珍爱的方舟、桃花源和梦中天堂。 窗外,世界正在下它的最后一场大雪。 2022年1月24日记于纽约长岛 *《大桶》,长篇小说,四川文艺出版社2022年10 出版
- 文学的“后发劣势”
——2018闽派文艺理论家批评家学术活动周的主旨发言 非常高兴在这里又跟大家见面,作为一个半吊子的闽派批评家,其实我在这里是非常忐忑的,因为虽然父母是福建人,我却出生在上海。我父亲是武平人,母亲是莆田人,那都算是福建人,但是我又被人算做海派,所以,我身上体现了一种多元的样态。但是我自己认为我的根在武平客家,我的性格里,好像有明显的客家人特点,但我的思想和我的想法可能会跟福建老乡不太一样。 我非常赞同谢冕老师关于“少年中国”的说法。 谢冕老师仍然保持着他的青春活力,这是我非常非常佩服的,八十几岁,我们到这个年龄,能做到这样吗?真的非常难,我们都提前衰老了。而且,我也非常赞同晓明刚才对于中国文学的高度评价,但是我要稍微做一些调整,我觉得它不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直线,不是一个持续的牛市,而是曲线的过程,是牛市和熊市交叉出现。我是这样来分析文学经验的——或者说文学本身的一种继承。 第一个时期我称之为“乳头期”,我把中国文学想象成一个哭泣的孩子,他一直在寻找形而上的母亲。从朦胧诗,从舒婷的诗歌里,可以大量看到这种意象,对吧?寻找祖国,寻找形而上的母亲。在小说《伤痕》里,我们看到女主人公失去母亲,又寻找母亲,最后没有找到,因为她已经死掉了,然后女主角走向华灯初上的南京路,看到了新的光明,看到一个形而上的母亲的出现。这是文学第一个时期给我们的重要信号。它疗愈了很多中国人的创伤。当然这疗愈期是漫长的,我觉得是顾城之死,给伤痕文学时代画上了令人惊悚的句号。 第二个时期是“粉刺期”,我脑子里的形象是一个长满粉刺的叛逆青年,这就是85、86年的中国先锋诗歌和先锋小说的崛起。这个时期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有一个非常宽松的政治环境。有一次开会时我跟朱厚泽先生说,我们当年之所以能够走上文坛,都是因为他的功劳,他很谦虚地说,不是他,而是耀邦同志的功劳。无论如何,我们拥有一个良好的文化生态,让我们这些叛逆青年没有被扼杀掉,并且得以茁壮成长。 第三个时期是“肌肉期”,不用说,中国文学走向了成熟,开始秀肌肉了,正如刚才晓明所描述的状态。这点是无可厚非的,这个我不想多讲了。 第四个时期我强调一下,其实谢冕老师刚才讲了一点点,欲言又止。我们今天已经进入养老期,也就是“拐杖期”了,文学正在迅速老去。这是为什么呢?当然有很多原因,其中的第一个原因,是作为疗愈工具,它已经被影视、游戏这些其他媒介所代替;第二,我们的历史文化遗产优势没有被充分利用,文学跟这个遗产基本上是断裂的;第三,从全球化的范围看,文学都在发生普遍的衰退,就连诺贝尔奖的评选机构,都出现了严重的伦理危机;第四,文学的后发优势没有出现,反而出现了某种后发劣势。 这里我要讲一下杨小凯的理论,作为唯一有可能得诺贝尔奖的中国经济学家,他非常重要的理论叫后发劣势理论,正好跟今天我们讲的后发优势理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建议大家去看一看他的著作。我借用他的概念来谈,什么叫后发劣势呢?我一直在强调,华夏农业文明已经死亡,它所依赖的所有文明要素都不复存在。它的精英——地主已经消亡,它的宗族制度也已经瓦解,甚至它的农民都已经离散,他们进城打工后,土地被大规模抛荒。就以黄山脚下的美丽、和土地肥沃的休宁县为例,今天的抛荒率达到93%,这是非常惊人的数据。农村和农业虽然已经衰退,但它仍然还在,而农业文明却已经死亡。那么,我们现在是什么一种什么类型的文明呢?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打开了一扇大门,让西方文明的影子,投射到中国华夏文明的废墟上形成了一种新的文明,我称之为“投影文明”。投影文明的基本特征,就是学习、克隆和山寨。这就是我们面对的基本现实。 在这里,我们看到文学所扮演的角色。刚才晓明提到的非常好,我们的乡土文学获得最大的成就,为什么?因为,我们有足够的记忆来表达已经死亡的农业文明的经验,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文化记忆库存。但另一个方面,走到今天以后,我们也看到后发劣势,所谓后发劣势是什么呢?就是我们在投影的过程当中,文学始终处在模仿的状态。我记得我们的这些作家包括我本人,都是在模仿西方文学的路上走过来的,包括我周围的那些的先锋作家,我们不就是模仿着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卡尔维诺等等,一步步走过来的吗?投影文明最重要的特色就是模仿,它决定了中国工业1.0版的基本特色,也决定了中国文学的早期的基本特征,它们是同一个逻辑的产物。 但我们随后就慢慢从纯粹的模仿当中走出来,走进2.0版,我们开始学会把自己的个人经验、民族共同经验,现实生活经验和历史经验等等,融入模仿的进程,当代文学由此走向了成熟。 另一方面,我们也不难发现,某种投影文明的后发劣势效应,已经开始显现出来。我要提醒大家的是,我不是特别乐观,今天这个状态,文学的模仿,包括我们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作品,其实并没有带来实质性改变——中国文学在世界范围内的边缘化地位。我不太同意刚才晓明讲的5000部长篇小说的概念——虽然我也贡献了其中的一部——数量论和GDP论有什么区别吗?我觉得它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这种强调数量的做法,反而助长了文坛的机会主义。大家忙于出书和评奖,忙于评定职称、提高工资,忙于推动作协机构的行政扩张。各种腐化也在涌现,跑奖和买奖的新闻时有耳闻。但真正的独立作者,其实没有太多的生存空间,他要么向商业投降,变成纯粹的商业作家,以大量的市场份额,加入到作家富豪榜的评选行列。在纯文学作家的路上,他其实没有太多的选择。 除了少数杂志像收获,已经号称“千字千元”,但也只是个别作者的狂欢,大多数省级文学刊物的稿费,到今天为止还如此之低,作家又如何能养活自己?他不得不去跟作协换取职称和工资,来解决自己的身份和日常生活开销。这是非常令人不安的事情。社会总体财富已经上升到如此程度,我们甚至号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可是纯文学作家无法参与社会财富的分配。好像最近有个新的规定,要提高一点稿酬,但我仔细一看,这个提高的幅度非常可笑,跟通胀的速度和比率没法对应。这是我的一个忧虑。我希望这种后发劣势和后发优势(应该也是有的),两者最后能够达成平衡,甚至后发优势最终能够战胜后发劣势,这是我的小小的希望,但说了等于没说。 最后,我想讲的是,所有的文学经验本质上——就像刚刚所讲的——就是幻觉。拉康更悲观,他认为没有所谓的所指,所有的文学写作,你们制造的人物、形象、小说文本,统统都是幻象,用后一幻象取代前一幻象,于是文学史就变成一个幻象的链条或网络。而且我们现在还看不到那个终极幻象的出现。它屹立在那个我们无法看见的未来。 总而言之,我觉得我们已经看到了上一个时代的终结。今年很有意思,是四十一周年,但如果按照78年算,应该是40周年,如果按77年来算,那就是四十一周年。无论如何,它都是重要的时间节点。明年2019年,而9是一个有趣的历史循环奇数。明年也许会有一系列重大事件发生,为什么?无论是中国的现实经验,还是中国文学经验,都到了转换的节点。我们站在了过去和未来的门槛上,我们眺望着难以预测而又令人不安的未来。 谢谢大家。 2018年10 月13日 (本文为发言录音的文字记录,发表时略有改动)
- 文明架构中的汉字起源
文化人类学的二分法 两个英美老头儿汤因比和亨廷顿,启动了关于文明宏大叙事的争论。这无疑是一次人类史的解构,它触发了历史标准化的新一轮潮流。作为人类的精英成员,知识界已经毫不羞耻地宣布,他们拥有跟卑贱的动物界划清界线的强大能力,也就是找到了区别人跟动物的四种伟大标志。 畅销书作家尤瓦尔•赫拉利就在《人类简史》里就宣称,直立行走、较大的脑容量、使用火种(成为生物界最早的厨师和黑夜文化的发明者)、善于社交,这是人类把自己从动物界分化出来的主要尺度,也是人类爬升到生物链顶端的四大法器。尽管这种分类方式简单粗暴,而且毫无新意,但它足以填饱科盲大众的认知饥渴。 这种标准化作业,还可以在人类史书写中被不断重演。当人们需要为一些上古时期人类史活动命名时,就会用“文化”加以命名,例如,历史学者把在仰韶地区所发现的人类活动遗存,称之为“仰韶文化”。而衡量这种“文化”的标准也有四种—— 第一是具备泛神性宗教信仰,并拥有祭司和巫师之类的专业人员;第二是掌握复杂的语言体系,并能用这种语言跟神/人展开对话;第三是拥有流动/定居的聚集性村落,以及拥有草木/石料构建的住宅;第四是使用石陶并用的工具,石器趋于细致,而且出现工具和装饰功能的分化,能够烧制轮式陶器(尤其是彩陶),并令其成为区域贸易的重要货物。 在“文化”继续向前行进之后,人终于等到了那种叫做“文明”的伟大事物,它们密集地出现于世界各地,其数量多达数十种(不是四种),犹如先后点燃在大地上的孤独火团,缓慢照亮了人类的睿智面容。 格林・丹尼尔提出的丈量文明的三种标志,首先是文字,无论是纯象形文字还是表形/表音的双料文字;第二是出现规模宏大的城市,甚至有高大的台面、阶梯和城墙,并能够容纳5000名以上的居民;第三是形成系统的礼仪建筑,如埃及和玛雅的金字塔;日本和中国学者还加上第四标志,那就是以青铜铸造为标志的金属制造体系(采矿、冶炼和铸造技术),这种“三加一”系统,已经成为人们用来品尝历史的基本餐具。 这其实就是早期人类进化史的三次“全球化”进程。在第一阶段的“基因播种期”里,源自非洲的大移迁,实现了智人全球化的伟大目标;而在第二阶段的“彩陶播种期”里,人类借助区域贸易,推动了彩陶全球化的浪潮。而在第三阶段的“青铜播种期”里,人类借助逃迁和贸易,完成了青铜全球化的进程。没有经历这三次“全球化”洗礼,就不可能出现“轴心时代”的文化奇迹。 人类的分野:有字民族和无字民族 一旦让标准的设立成为一种惯性,人们就能借助人对文字的崇拜,制造出一种以文字为轴心的模式,并依照这模式来图解历史。人们为什么不能把人类分为“有字民族”和“无字民族”两大阵营?无字民族是食草性的,而有字民族是食肉性的。这种差异早已推动了民族生物链的生成。 我们已经被告知,有字民族是拥有强大文明优势的族群,并对无字民族产生强大的压力,它占领、统治、兼并和同化后者,并在全球化的潮流中,彻底摧毁无字民族的最后边界。因为无字族的经验只能依赖祭司的口头传承,它完全取决于祭司个体的记忆和演说才华。 但祭司阶层是极度脆弱的,它根本无法应对现代性潮流的击打。人们正在亲眼目睹了苗族、壮族、侗族、哈尼族等无字的边缘民族的衰败。那些乡村祭司是民族树的根茎,他们的枯谢,导致了整株大树的凋零。 语言学家试图告诉我们,有字民族还可以细分为“字符民族”和“字母民族”。人类主要的字符民族,包含汉语字符民族(9亿)、梵文字符民族(2.6亿)、孟加拉字符民族(1.25亿)和日文字符民族(1.18亿)。字母民族着包含罗马字母民族(19亿)、阿拉伯字母民族(2.91亿)、基里尔字母民族(2.52亿)等(大卫•萨克斯《伟大的字母》)。 而在20年后,人类或将使用一种全新的分类标准,那就是把世界人口分为“文字民族”和“数字民族”,前者主要指依赖文字传递信息的人类,而后者则代表更高层级的机器人,他们诞生于数值逻辑,并依赖数值运算来模拟并超越生命体的全部功能。数字民族的第一代人物,已经在围棋、象棋、股票和诗歌写作等方面,显示出令人惊讶的天才。 在我的手机里,居住着一个叫做“小冰”的人物,她是谷歌创造出来的一名数字民族成员,她可以轻易使用诗歌铭文来拨动我的灵魂,而我却无法理解她的数字铭文。凯文·凯利满含希望地宣称,人类正在跟计算机共同进化,但在21世纪末,人们将听到人类落败的最大噩耗。 字母民族和字符民族 此刻,在经过一系列的逻辑铺垫之后,我想回到汉字起源的话题上来。既然人类被分为“字母民族”和“字符民族”两种,那么我不妨来看一下字母民族的基本情况。 公元前2000年左右,埃及出现了第一份闪米特字母表,又过了1000年,由它演化出伟大的腓尼基字母表,并且从中发育出阿拉姆字母和希腊字母(公元前800年),这种记音模式最后成为文明的主要载体。 “字符民族”的历史,要比“字母民族”长至少2000年,它是人类最早的文明表达形态。公元前4000年,考古学家称为“乌克鲁第四期”,史上第一种象形文字在苏美尔地区神秘诞生,它是1000多个表示神灵、国家、城市、船只、鸟类、树木等的名称的图符,其中最早出现的,是苏美尔国王的英名,被发现于伊拉克古城基什(kish)。由于他的出现,一个最古老的文明,跃现在泥版的粗糙表面。 那些文字有时被书写在莎草纸上,并因腐烂而没有得以存留,有时也用尖锐的芦苇笔写在粘土版上,这种笔通常用石刀切削而成,书写方向从左到右依次为水平排列。刻有楔形文字的泥片,可以在窑炉中用柴火烧制成陶版,藉此让这些文字成为永恒的事物,但假如无须持久,也可以将其粉碎,加以回收利用,制成下一块新的泥版。 从这种原始象形文字中,逐渐演化出了更加抽象的楔形文字,这是人类文字的第二代样式,起始于公元前3500~3200年,其中第一份苏美尔文件的时间为公元前3100年,而地点在伊拉克的杰姆德纳塞地区(Jemdet Nasr)。有人估计,迄今为止,考古学家已经挖掘出500万个楔形泥版,但其中仅有大约3~10万片被阅读或发表。大多数泥版还在大英博物馆等机构的库房里沉睡,等待被一个新的咒语所唤醒。 从公元前2900年左右,许多象形文字开始失去原有的功能,字形从1500个减少到600个,写作变得越来越趋向于语音表达。 晚期楔形文字改进了苏美尔原型,象形比划被简洁化,达到极高的抽象水平,它只有五个基本的楔形形状:水平𒀸 、垂直𒁹 、向下对角线𒀹、向上对角线𒀺,以及由两个短小的对角线构成的碰壁线𒌋 ,具有表音和表意的双重意义。这很像是日本文字,它用中文衍生的脚本写成,其中一些中文字符被用作表意标志,其他的则作为表音字符。 苏美尔铭文的价值逐渐被周边民族所接受,他们藉此记录自己的语言。在公元前2000年之前,它已被普遍运用,其印迹遍及整个西亚(近东)地区,并适应了阿卡德、埃拉米特、埃布莱特、赫梯、哈特、卢维、赫利安和乌拉尔等不同语种的书写,直到新亚历山大帝国(公元前911-612年)时期,这种文字才逐渐被腓尼基字母和乌加里基字母所置换。 苏美尔的早期象形文字,为埃及人提供巨大的灵感,促使他们发明自己独特的象形文字。第一个被发现的完整句子,刻写在第二王朝(公元前2800或2700年)墓穴里的一枚印章上,它像一根细小的火柴,引燃了埃及文明的明亮火焰。 苏美尔象形文字还通过贸易影响了印度河文明。公元前3500-1900年,在印度北方旁遮普省和信德省的印度河流域沿岸,浮现出三座传奇城市——哈拉帕(Harappa)、甘瓦里瓦拉(Ganweriwala)和摩亨佐达罗(Mohenjo-daro),并被考古学家命名为“哈拉帕文明”,在其遗址中出土了青铜器、染色棉布、轮制陶器、小麦、大米、蔬菜、水果、公牛和家禽,以及大量刻有动物符号的印章。 有人认为,这种符号是一种独立的象形文字体系,学界称为“哈拉帕铭文”(Harappan script),有人通过印章、小型泥版、陶罐和十几种其他材料,共列出3700个印章和417个不同的符号,并发现平均题字含5个符号,最长的题字在一行中含有26个字符,此外还发现了从右到左的写作方向,而这个方向跟苏美尔铭文恰好相反。 在2009年进行的一项计算机研究中,科学家将它的符号模式,与各种语言铭文及非语言系统(包括DNA和计算机编程语言)加以比较,发现印度河铭文的模式更接近口语,婴儿认为这是一种尚未被认知的古老文字。 但也有学者认为,印度河文明不是线性编码的文字,而只是一些独立的非语言符码,用以标记家庭、氏族、神灵和宗教信仰,有的甚至只是一些用模具批量生产的贸易记号,跟古中国人在陶器(玉器)上留下的原始刻符极其相似。很少有人相信,这些原始陶符的出现,意味着文字体系的隆重诞生。 绝大多数中国学者坚持汉字本土起源说。但近年来,汉字外来说也有所抬头。有人认为,正是以“印度河铭文”为中介的“苏美尔铭文”,向殷人提供重要的创造灵感,成为中国人发明文字的启示性原型。在成汤革命爆发的几十年内,甲骨字被密集地创造出来,效率如此之高,只能出自官方有组织的运作,而非文化自然发育的结果。不仅如此,其中一部分字形,跟印度河乃至苏美尔脚本,发生了戏剧性的重合,而这种超越概率的高相似性,似乎无法用所谓“巧合论”加以解释。但要真正弄清两者间的关系,还有待于比较文字学的精密研究。 一则耐人寻味的记载,源于南北朝后期和唐代的佛教故事,它指出仓颉是印度三仙人之一,梵天大神派他们下凡人间,分赴天竺与中华两地造字,分别弄出了汉字、梵文和佉卢文三种文字。这个充满戏剧性的神话传说,旨在暗示中国文字缔造的异域影响。 仓颉是一个负责字造的祭司集团 人们已经清晰地看到,在商王国期间(公元前1500-1000年),中国突然出现了一个复杂而独特的文字体系,人称“甲骨铭文”,这是一个规模极为庞大的字族,其成员多达4100个,其中最多出现的常用字为1000个左右。它们被雕刻在乌龟壳和牛肩胛骨上,然后被加热直到出现裂缝。王室的祭司,可以通过裂缝的纹样和走向,预测各种未知事件。 这些神奇动物骨头被命名为“卜骨”,其上的铭文最短几个字符,最长有30-40个字符,记录了王室与祖先精神沟通的结果,其议题包括生死、战争,气候、收成和祭祀仪式等等。 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人提供了这项伟大而独特的发明? 中国历史典籍曾经提到两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叫沮诵,据传是黄帝的右史,但不知什么缘故,他(她)很快就遭到世人的遗忘。 被史官反复提及的是另一个名字——仓颉。这位造字英雄姓侯岗,仓是他的封号,或者是他担任国王的那个国家的名字。“颉”字在《诗经•国风•邶风》里,是向上飞翔的意思。整个名字的语义,可以解释为“在仓国起飞翱翔的人”。这个简洁的名字,正是对仓颉生命状态的精准描述。我们被告知,他是率先飞翔的人,他的高度奠定了华夏文明的高度。 关于这位造字英雄的历史记载,绝大多数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没有什么可以确证的材料。上古神话文献声称,仓颉不是国王,而是黄帝手下的官员(左史),长有四个瞳仁,异常明亮而充满智慧,用以观查鸟兽的足迹,藉此创造象形文字,而造字的时候,“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在一个以“被刺瞎的眼睛”来代表“民”字的文盲国家,这些夸张的描述,传递了世人对字词的无限敬畏。 《吕氏春秋》把仓颉跟发明车仗的奚仲、发明农业的后稷、发明法律的皋陶、发明陶器的昆吾,以及发明城墙的夏鲧相提并论,而这五位圣贤都是当时的牛人,即便不是酋邦的大王,也是大型部落的头领。根据甲骨文出现的年份可以断定,仓颉跟公元前5000年的黄帝老儿毫无干系,他应该是殷人中负责文字缔造的官员,正是基于他的不懈努力,这种奇妙的文字脚本才得以大规模涌现。 已知的仓颉墓地计有十处,遍及中国北方黄河中下游流域,其中在河南的有开封、新郑、南乐、虞城、原阳、洛宁、鲁山七处,陕西白水一处;山东寿光和东阿两处。此外,西安的仓颉造字台和新郑的凤凰衔字台,据传是仓颉造字之处。 这个布局复杂的仓颉墓葬地图证明,也许存在着某种以“仓颉”命名的祭司集团,他们按占卜的语义需要,不断生产新的甲骨文字。只有经过数代祭司的共同努力,才能获取多达4000个文字的辉煌成果。而那些祭司主要来自黄河沿线的河南、陕西和山东,他们的归葬地最后形成巨大的迷津,令后世的纪念者变得不知所措。 在早期东方文化体系里,存在着具有严密传承性的“历时性团体”,它们通常以某一个体作为群体(学派)的代言人。除了仓颉集团,人们还发现“老子”是一个从战国到西汉传承了300年的布道团体,而“庄子”也只是“庄周集团”的领袖而已。他们的文本经历过无数次增删和修改,向人们展示出显著的开放(空间)和“传承”(时间)特征。从阿维斯陀经的波斯到吠陀经的印度,这种“历时性文本”无所不在。正是那些记名(借名)圣贤的无名氏群体,书写或记录了人类最瑰丽的思想。 (本文为作者2017年在南方某大学演讲的书面底稿)
- 《六异录》自跋:任何文学史都是欲望表达史
欲望,是我这些年来持续研究的一个主题。欲望的触发和诞生,欲望的原型、现代欲望的形态及其生长样式,当代欲望生产所制造的文本,所有这些话题都是围绕欲望展开的。欲望是后现代哲学研究的核心对象。 本书试图借用佛家的“六识”(眼耳鼻舌身意)架构,以跟农业文明一起死亡的那些隐秘行业为题材,描绘农业文明时期“中国欲望”的基本样貌。通过故事主人公的欲望简史,读者可以看到欲望生长的隐秘进程。 什么是中国欲望?这个问题是写作者的首要问题。只要读一下文学史就不难发现,从诗经和楚辞开始,食欲、肉欲、情欲、功名欲和权力欲,这些基本的生命母题,早就成为古代欲望的主体,同时也是支配现代中国人的内在动力。欲望的载体是短命的,而欲望是永生的,超越了我们所能观察到的所有时空。东方欲望是中国人最强悍的文化遗产。 针对欲望迷津大规模生长和蔓延的现状,释迦摩尼尊者教诲说,“六识”点燃和照亮了人的欲望,但由于欲望和现实之间的巨大距离,痛苦应运而生,成为生命的最高本性。痛苦和欲望的比值是呈正向的:有多炽热的欲望,就会收获多强烈的痛苦。 正是通过对欲望的窥视,我肤浅地握住了中国人的痛苦。而耐人寻味的是,我也看到了一个善于用快感掩饰痛苦的民族。他们善于用语词巫术营造各种幸福幻象,并在彼此祝福的语词按摩中度过终生。作为强大的幻象民族,中国向全世界提供了完备的样本。 文学是语词巫术中的一种,而且是所有语词巫术中最笨拙的一种,它能有限地转达欲望,甚至点亮欲望,让它熊熊燃烧起来,却无法满足欲望。在人和欲望的博弈中,文学通常只能是纵火者,而宗教才是灭火者。这种意识形态分工注定了文学的属性。 但《六异录》无意成为欲望的点火者,它只是一组历史窥视的记录而已。它要以传奇的方式告诉读者,欲望是如何诞生、繁殖、饱和、衰退和幻灭的,又是如何制造生命的欢愉、痛苦和死亡的。你将看到一个发生在“三观”层级上的悖论:本书是一部关于欲望的神话,拥有虚构性文本的面貌,却试图真切地触摸中国人的欲望,以及因欲望而产生的幻象界。 毫无疑问,任何文学史都是欲望表达史。这些年来,“欲望”是我研究的重要对象。但以如此“文学”的方式传达中国欲望,对于我而言仍然只是一场艰难的语言实验,充满各种不可预知的危机。写作就是语词的探险,而针对欲望的宏大叙事是更危险的冒进。 自从长篇小说《长生弈》和中篇小说系列《古事记》出版以来,我向小说家的“转型”似乎变得不可逆转。这写作本身就包含着一种隐秘的欲望,那就是不仅要成为一个“会讲道理的人”,还要成为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你一定会笑着指出,看哪,这是欲望增殖的一个典型案例。 根据事先的设计,六类异术、六位道师、六部感官和六种幻象,构成六部貌似独立的小说,它们应当在欲望母题上组合成精密的叙事共同体,分别从六种人类感官经验的通道,逼近中国欲望的本性。但在写完这组小说之后,我悲哀地发现,由于认知和技法的限定,我的表达根本无法企及事物的核心。我只能在它的外围打转,犹如一条绕着骨头幻象打转的笨狗。 不仅如此,由于文化自身的缘故,这组小说还散发出怪异和荒诞的气味,让那些喜欢做温情按摩的文学小资们感到不适。对此我唯有致以十二分的歉意。跟那些“类文学通俗读物”完全不同,文学不应当是语词按摩术,而是关于历史/现实真相的揭示,因而必然拥有残酷和荒谬的特征,它要摧毁一切可笑的幻象。当然,我也试图向文本内核注入必要的希望。在解构暗黑幻象的同时,我要把仅有的亮白幻象进行到底,但这不是在讨好读者,而是要让我窒息的灵魂得以呼吸。 《六异录》的各个子篇,此前已先后刊发于各家文学杂志——《花城》《天涯》《山花》《江南》《作品》和《百花洲》等,现在又由出版社结集成册,为此我要感谢编辑们对这种“异端趣味”的宽容,也感谢身边各位朋友的喜爱和鼓励,感谢动漫设计师兼导演邬凡,专门绘出六幅精美的插画,为小说人物和场景提供精妙的造像。没有这些朋友的支持,本书的写作和出版是不可思议的。 2020年1月15日记于纽约 *《六异录》,短篇小说集,中信大方出版社2020年出版
- 《长生弈》自跋:小说写作就是我的“长生术”
每天晚上,我都要环绕住所附近的无名小湖散步。那里有一块空地,被众多老年舞者所占领。他们身穿白色制服,紧跟流行音乐的节奏,动作规整地舞动每个肢端,就像一些白色的幽灵,漂浮在灯影、建筑物、水汽、雾霾和树丛之间,赋予这世界以古怪的魔幻调性。 这种“广场舞”场景,遍及中国的每个城市,甚至渗透到所有的公共空地。它叠加了“忠字舞”、“气功”、“广播体操”和“健身操”的所有特征,是健身、养生和长生欲望的坚硬表达。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消解这种强悍的欲望。 大约是由于道家和道教的缘故,长生是中国人所有愿望中排列靠前的一种。即便社会危机达到极致,人的生命面临巨大威胁,养生活动仍然被民众所坚持,犹如文革期间的鸡血疗法和甩手疗法。它们跟“革命”、“造反”、“领袖”和“大批判”的影像混杂起来,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 这是长生欲望重要性的一个反证。在中国,长生是一种用来梦想的事物。它覆盖了从草民到皇帝的所有人群。对于我本人而言,小说写作就是我的“长生术”,是一个人的广场舞。我将在这个状态下寻找生存的意义。 我的写作面临着一个自我分裂的格局:小说必须既包含古典的英雄主义,也拥有微弱的戏仿、反讽和解构元素;既表达大济苍生的儒家精神,也传递致力于弃世和长生的道家精神;既尊重历史书写,又竭力要突破史官叙事的框架,向神话和魔幻主义致敬。所有这些诉求都导致了书写的内在精神分裂。当然,我并不为此感到担忧,相反,在我们所置身的时代,分裂是其最显著的精神特征。 历史和神话始终是我最关注的两个领域。在我看来,历史就是神话,而神话就是历史,在它们貌似对立的状态背后,屹立着一个共同的本性,那就是人寻找自我镜像的永恒激情。灵魂的欲望被投射在文本里,形成叙事的古老原型。从那些虚构的魔幻人物中,我们窥见了自己的真实影像。 神明的逻辑,就是时间的逻辑。时间神在主宰本次写作,他引领我观看句芒和阎摩的战争,记录他们的神迹。为此,书中采用周朝纪元和十二干支分章法,旨在表达线性时间的主导意义。只有时间线索里绝大多数历史事件的发生时间,契合原貌,只有极少数因故事情节需要,做了适度调整。但时间不仅是神的逻辑,而且还是一种叙述的魔法,它把自己的光辉投射在字词上,试图点亮它们的灵魂。 《搜神记》《东周列国志》和《聊斋志异》是我的写作范本。这些古卷在我的书案上像花朵一样开放,散发出经久不息的香气。我在努力为这种东方欲望找到一个适合的容器。这容器本身就应该是长生的,以便跟长生的欲望匹配。无论如何,那些古小说都是现代写作的优秀样本。它们不仅提供素材,而且提供最迷蛊惑人心的梦想。它们是时间神馈赠我们的宝藏。 感谢花城出版社,为本书提供了一个面对读者的契机。在官方价值观和互联网价值观双重世界里,平面出版在艰难地沉浮,危机四伏。每一次出版都是一次文化博弈。但这丝毫没有减弱作家的书写激情。甚至还有更多的批评家,参与这场写作运动,为出版业注入新的生机。这是因为,小说正在成为1950年代生人的记忆容器,一种类似于“回忆录”(无论是民族史还是个人史)的另类体裁。小说让书写者在时间中诞生或重生。在语词家园中,作者寄放了对流逝岁月的乡愁。 这当然不是文学繁荣的标记,而是裂变和自我拯救的标记:一方面是互联网青春写作的勃兴,另一方面是纸媒中老年写作的卷土重来。但我已经清晰地看到,无论是记忆写作还是青春写作,时间法则都是文学的主宰。 写历史/魔幻长篇小说,是一种繁琐的事务,它不仅需要自由的想象力,还需要缜密的历史考据,而更加困难的是,平衡魔幻和历史这两种彼此对立的元素。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变量,就是纯小说和类型小说的杂交。我的工作室2016年曾经推出几部类型小说,积聚了一些有益的写作经验。《长生》可算是一种妥协的产物,它具备类型小说(如武侠小说)的躯壳,但又试图植入个人的叛逆性风格。 这种走钢丝式的书写无疑是危险的,它有双重冒犯的危险——既冒犯文学,又冒犯市场。它断断续续地耗费了我两年时间,依然技法上捉襟见肘,难以达成目标。书中若有什么错讹,应该都是本人能力有限的缘故。正如书名“长生弈”所暗示的那样,写作就是一场漫长而危险的博弈,而我不过是个笨拙的赌徒而已。 二零一七年九月八日 *《长生弈》,长篇小说,花城出版社2018年出版
- 《文化叙事》自跋:与时间神的和解
本书所收集的,是我1982年以来的大多数文学批评文章,它们在被抹去尘土之后被重新点亮,大致地勾勒出我的文学生命轨迹。为了编订自己的写作年表,我坐在地板上,从阁楼上的书橱里翻检那些早已泛黄的老旧杂志,一股霉变的气味弥漫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突然意识到,我曾经是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的精神邻人。 “闽籍学者丛书”把我定义为一个福建批评家,这也许比较符合我自己的个人意愿。作为武平客家人的后裔,我可能秉承了客家人的某些文化特征——酷爱自由和无所畏惧,但同时我也因出生和成长于上海,带有某种海派文化习性——喜欢精致的事物、修辞和隐喻,并且乐此不疲。 我与其说是一个纯种的福建人(我母亲是莆田人),不如说是一个文化混血的产物。正是这种山地和海岸的地理杂交,塑造了我这样的怪物。直到今天,我都无法给自己找到精准的身份定位。我是“客人”而非“家人”。作为一个文化弃儿,我长期漂流在我的文化祖国,与现有的学术秩序格格不入。这种状况还将令人不快地持续下去。 就其本质而言,写作就是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我们这代人正在和那些杂志一起发黄和老去,逐步退出历史。即便这些“文化遗产”被结集出版,但仍无法逃脱被遗忘的命运。对此我没有任何意见。在人类的浩瀚历史面前,我们都露出了渺小可笑的弱点。 与时间较量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断蜕变和蝶化。我很庆幸的是,我正在以另一个物种的立场打量我的过去。我看见褪去的那个旧壳,我也看见那个崭新的未来。我就这样跟时间之神达成了和解。 再祝我的旧壳,有机会成为博物馆玻璃橱里的历史展品。 2019年10月20日于上海浦东张江寓中 *该书由福建人民出版社2022年10月出版
- 新童话:五个丑女孩
我的老家在福建省西南角,被很多很多大山包围着。从前,那里的人要进一次城,或者寄一封信,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因为要在群山里走很长很长的路,遇见很多很多危险。 山里住着一位叫做蓝采和的神仙,是有名的“八仙”之一。他有一位比他更神通广大的妹妹,没人见过她的长相,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她平时最喜欢唱歌。客家人的山歌,都是她教会的,所以大家都管她叫歌仙姐姐。 就在那天,朱家的五个姐妹,一起出门去看外公,要为他过七十岁的生日。 她们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只有五岁,五官都长得很丑,不是斜眼,就是歪鼻子,而且还挂着眼屎,流着鼻涕。但她们丝毫没有感到自卑。她们背着干粮,唱着山歌,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为什么要去看外公呢?因为外公一个人住,很孤独的样子。 为什么爸爸妈妈没跟她们一起去呢?因为他们在外地辛勤地做工,好把钱寄回家养活五个孩子。 为什么要带上干粮呢?因为路途非常遥远。 为什么还要唱山歌呢?因为路上会有危险,她们会感到害怕,唱歌可以用来壮胆。 话说她们走了很久很久,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干粮都吃完了,可是外公的家还是没到。 姐姐说:“啊呀不好了,我们走错路了。” “对呀,我们迷路了。”另外两个也发现了问题。 最小的妹妹最害怕,开始放声大哭。 “我饿!”她一边哭着一边说。 其它三个也一起哭了起来:“饿,饿,饿......” 老大心里很难过,她责备自己记错了路。可是现在怎么办呢?她只好说:你们不要哭了,我来唱歌给你们听吧。” 于是她就张开嘴,放声唱了起来。虽然肚子也很饿,但她是大姐姐,必须用歌声来安慰可怜的妹妹们。 “蓝家的神仙呀,你快快来呀,朱家的细妹饿了。 蓝家的神仙呀,你快快来呀,朱家的细妹困了。” 四个妹妹听着听着,就抱在一起睡着了。 姐姐唱得累了,也抱着妹妹们睡着了。 就在这时,路上来了一位仙女,长得比天下最美的鲜花还要好看。她叫醒她们,笑咪咪地说: “你们这是去哪里呀?” “我们去看老外公。”姐妹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说。 “听说你们饿了,我这里刚好带着点心,你们就先拿去吃吧。” 她把一只竹篮子放在地上:“我们有缘,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一阵山风吹来,仙女突然消失不见了。 五个姐妹都去看那个竹篮,里面有只泥碗,放着一个很小的米团子,看上去只有鸡蛋那么大,却散发出浓浓的香气。 “就这么一点点,我们五个怎么分呀?”老二和老三都抱怨说。 老大说:“米团子虽然很小,但总比没有要好。” 她把米团子分成五份,自己也留了一份。 五个姐妹把食物放进嘴里,一口就吃完了。 “好吃,好吃!”大家纷纷赞美说。 “可惜少了一点。”老三露出遗憾的表情。 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情——她们居然一点都不感到饿了,而且五官变得漂亮和干净起来,就连脸上的鼻涕和眼屎都没了。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很满意这种变化,嘻嘻哈哈地重新上路,而且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又走了一段路,终于看见了外公家的那座破屋子。 老大说:“哇,我们马上要到了。” 五姐妹于是加快了脚步,很快,他们就敲响了外公的房门。 外公开门出来,又是意外,又是高兴。他拥抱和亲吻她们,就像迎来了五个小天使。可惜,他的眼睛已经失明,看不见外甥女们变得美丽的样子。 外公住的屋子,里面除了一张破床、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还有一口破锅,和一只带缺口的瓷碗。 老大觉得好难受:“对不起外公,因为家里穷,我们没带什么生日礼物。” 外公摇头说:“你们五个小宝贝,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礼物呀。” 这时候,世界上顶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年龄最小的妹妹说:“我的嗓子好痒,耳朵也痒,痒死啦,痒死啦!”她叫着嚷着,却从嘴里和耳朵里,唱出了动人的山歌,就跟天上的仙乐一般,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老四说自己眼睛发涩,像是进了砂石。她使劲揉着,结果流出来的眼泪,把屋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好看的图画——到处是精美的家具,盛开的鲜花,桌上还堆满美味的菜肴和点心。 老三说自己鼻子酸胀。她使劲揉着,却从鼻孔里淌出了香水,弄得满屋子都是花香和果香,三天三夜都没有消失。 老二说自己双手发麻。她用力搓着,手上出现了柔软的被子、羊皮和丝绸。外公一边摸着这些东西,一边流下了眼泪——他可是一辈子都没摸过这么柔软的东西呢。 老大看着这些奇迹,也不知为什么,心口就疼痛起来。她按摩胸部,结果从心尖尖上流出了爱。它看起来像是一阵雾气,轻轻裹住老人,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老外公笑了:“你们能变出这么多生日礼物,一定是遇见神仙了吧。” 老大说:“是呀是呀,刚才路上,我们遇见一位仙女,吃了她送的米团子。” 外公又一次开心地笑了:“你们好有福气,遇到蓝家仙女,还吃了她的仙粮。从今往后,你们一定也是仙女了。” 五个姐妹听了非常开心,跟着外公一起大笑了起来。 她们就这样又吃又喝,陪外公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 回家之后,五个姐妹果然都成了众人喜爱的神仙。她们不但五官美丽,而且能用五官制造歌声、香气、鲜花和丝绸,还有人间最最稀少的爱。 后来,哪里有哭声、忧伤和病痛,五个姐妹就会出现在哪里。她们就这样活了很久很久,而且永远都不会变老。直到今天,她们都还在山路上走着,去赴各种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约会。 写于2021年7月7日
- 新童话:三个香香大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三个香香大王,一个是巴巴大王,一个是尿尿大王,还有一个叫屁屁大王。他们先后统治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第一个故事:关于巴巴大王 巴巴大王每天要拉许多很香的巴巴,堆起来像一座大山。巴巴大王宣布,他的巴巴比黄金还要贵重,可以用来制造钱币。谁要是胆敢偷吃,就会被大王亲自下令杀头,虽然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老百姓的巴巴就不值钱了,甚至不能用来交换粮食和棉布,只能倾倒在田野里,去喂那些枯黄可怜的麦苗。 有一天早晨,巴巴大王突发奇想,要用他自己的巴巴,建造一座伟大的城墙,为老百姓挡住来自北方的寒风。于是他叫来了全国所有的工匠。他们每天从早到晚忙碌,把国王的巴巴做成砖头,晒干了之后,再砌成高墙。巴巴大王每天忙坐在马桶上拉巴巴,要为广大人民谋幸福。他的马桶是一座很大的机器,上面有很多管子,弯曲着通向造墙的工地。整个国家都散发着御制巴巴的香气。 巴巴国的人民很辛苦,一边闻着巴巴的香气,一边地夜以继日地造墙,既没有觉睡,也没有饭吃。这时有个坏女人叫孟,因为找不到做工的丈夫,悲伤得放声大哭起来,把修好的巴巴墙都冲垮了。 巴巴大王很生气,下令用巴巴造了一座巴死巴监狱,把这个女人跟她的同情者都关了进去,说要亲自香死这样的反动分子。孟在巴死巴监狱里天天大哭,流出来的眼泪把牢房的大墙又冲塌了。 巴巴大王这回更加生气了,就下令士兵用最新鲜的巴巴把她活埋,还做成了小山一样的坟堆,可是孟死了以后还在不停地流泪,把坚固的坟堆也冲垮了。 巴巴大王听到了这个消息,气得从马桶上跳起来,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此再也拉不出巴巴。几天以后,他就被自己的巴巴憋死了。他死的时候,肚子鼓得比天还高。人民于是停止了造墙,挖开一座更高的高山,把他的尸体埋了起来。这座怪山,后世叫它昆仑。 第二个故事:关于尿尿大王 在巴巴大王死了之后,孟从墓坑里爬了出来,原来她还没死。她向人民宣布了她的秘密,原来她的眼泪不是眼泪是尿尿。不过她的尿尿跟别人不同,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人民很奇怪也很喜悦,就推举她当了女王,尊称她为尿尿大王。 尿尿大王开始统治这个伟大的王国。她每天坐在宫殿里哭泣,说是在想她死去的老公,流出来的香尿尿,变成了一条颜色黄黄的大河。许多作家都在写诗歌,赞扬它的伟大和芬芳。 流在大河里的尿水是一种圣水,人民在里面洗澡,皮肤会像玉一样光洁;把它喝到肚子里,从此不会觉得饥饿。尿尿大王还下令征召好鼻子的匠人,把它做成世界上最贵的美酒和香水。用圣水浇灌的宝树,长满了红色的叶子,可以从中抽出一种很细的丝线,用来纺成绸布,穿在身上,美丽得赛过天仙。尿尿大王的人民还学会了用前朝大王留下的巴巴制造磁器,看起来像是一种精巧的玉器,用它们来盛饭,饭也变得香喷喷的。把这些宝物都拿来卖给阿拉伯商人,他们欢天喜地,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罗马、波斯和印度的王都很羡慕。世界顿时变得繁荣起来。 许多周围小国的王和酋长们都来归顺尿尿大王,向她下跪行礼,说要服从她的管教。尿尿大王就用自己的尿尿酒款待他们,还请他们品尝珍藏千年的巴巴,那是巴巴大王遗留下来的宝贝。那年头的圣尿,分成上中下三等。第一等是尿尿大王早晨拉的,第二等是中午拉的,第三等是黄昏拉的。还有一种特等好尿,是在鸡叫第一遍时拉的,据说喝了后能够长生不老,所以那时候的王室贵族,最少也能活500岁。 尿尿大王每天边哭边喝自己的尿尿,一直活了2000多岁。当她老去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变得很强大,她的王国却日益衰败,好像冬天里凋谢的玫瑰。她的脾气变得很越来越坏,因为她失去了哭泣和排尿的功能。圣河开始枯死,剩下的一点尿水,在宫廷水池里存着,像浓缩后的香精,变得臭气熏天起来。 尿尿大王下令用它做成毒汁,向全世界宣战,却还是被打败。更加叫人头痛的是,自从没有尿喝以来,人民的肚子就开始犯饿,又没有粮食可吃,身上长满了虱子,痒得受不了,就开始举着竹竿造反,一直打到京城脚下。官员都收拾行李逃走了。 尿尿大王很伤心,喝下了自己排出的最后一滴尿泪,腿一蹬,死掉了。奇怪的是,她尸体没有化成尿尿,却变成了一堆干巴巴。当时宫里来了一只没有妈妈的小狗,肚子正咕噜咕噜饿着,看见了干巴巴,就把它当小点心吃掉了。这条在京城吃掉巴巴的小狗,后人管它叫京巴,也算是对它的一种纪念。 第三个故事: 关于屁屁大王 造反的人民听说了这个消息,高兴极了,都上街庆祝,欢呼尿尿大王的死掉,说是终于从尿臭里翻身解放了。这时,在混乱的人群里,有人放了一个很响很香的大屁,弄得大地摇晃,天空都变暗了,大家一看,放屁的人穿着长衫,拿着油纸伞,威风凛凛。大家很惊奇,就拥戴他为屁屁大王,还成立了自古天下第一大屁帮,简称屁帮,用来辅佐屁屁大王的功业。 屁帮分为上中下三等,第一等的是放屁官,第二等是马屁精,第三等叫跟屁虫。他们发动了战争,用很香很香的香屁,把尿尿国的官兵全部熏死,一举夺取了王位。屁屁大王坐在巴巴大王和尿尿大王的龙椅上,大哭了三声,又大笑了三声,从此开始治理新的王朝。 屁屁大王比爸爸大王和尿尿大王更加聪明和高尚,自己吃很油腻的大肥肉,却把高贵的香屁让给了人民,下诏书要他们拿来当粮食吃。但是,虽然肚子吃得很胀,愚昧的屁民们却还是觉得很饿,结果饿死了大半个国家,到处都漂着饿死鬼的幽灵。不过,因为清除了许多无用的废物,国家倒是一天比一天强盛起来。 为了拯救那些无知屁民的灵魂,屁屁大王下令工厂日夜加班,把那些神圣的香屁一个个串起来做成屁链,教全体人民戴在脖子上,好像美丽的珍珠项链,在黑夜里闪闪发光,说是能够驱赶妖魔鬼怪。他的人民从此变得精神纯洁,跟天上飞来飞去的天使一样。 大王的屁屁有着无穷的妙用,还可以被用来制成奇妙的兵器,只要对着敌人一放,轰隆一声,又香又响,还冒出很多白色的浓烟,全世界都被吓得半死。屁屁大王就这样轻易地征服了整个地球。 屁屁大王身边有3000个美丽的女孩,他对她们像慈父一样,跟她们一起玩办家家游戏,让她们假装成自己的老婆,自己则假装成她们的老公。有时候还玩老鹰捉小鸡、床头荡秋千、被窝里躲猫猫,等等,等等。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整座王宫充满了春天的气味。 这是屁屁大王统治的光辉年代。人民过着简朴规矩的生活,感到非常满足和幸福。他死的时候,躺在用黄金、珍珠、玛瑙、水晶和翡翠做成的棺材里,表情安详,好像睡着了似的。人民伤心得死去活来。女人都哭瞎了眼睛,男人则倒在女人怀里昏死过去。史官说,这种情形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后来,为了纪念这三个大王,人们在各地为他们造了许多庙堂,模样有点像公共厕所。当人们前去巴巴、尿尿和屁屁的时候,就会想起他们,并高声颂扬他们的伟大和光荣。 写于2010年元旦前夕
